贞观十七年,春二月。
长安城又见柳絮,如雪漫天。
太极宫承天门外,柳絮飘入宫墙,落在丹墀之上,
旋又被风吹起,越过重重殿宇。
最终落在凌烟阁东偏殿的窗棂前。
殿内,李世民负手而立。
凝视壁上圣祖李翊画像。
画像中那人眉目疏朗,似笑非笑。
四百年来一直这样望着他的后人。
“圣祖。”
李世民低声道,“船队出海,已半岁矣。”
无人应声。
唯有铜漏滴答,如远方潮汐。
身后忽有脚步声轻响,内侍躬身禀道:
“陛下,房仆射、杜尚书、长孙司空。”
“魏大夫、李卫国公已至殿外。”
“宣。”
五人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李世民摆手命坐,却仍立于画像前,不曾转身。
房玄龄须眉皆白,近半年来操劳海务,更显苍老。
他率先开口:
“陛下召臣等,莫非为船队之事?”
“房卿料事如神。”
李世民转过身,目中有光,“今日辰时,广州八百里加急至——”
“冯盎遣快船回报,船队已于去岁腊月抵达南海巨港。”
“泊岸休整,全员平安。”
五人闻言,面色各异。
房玄龄长舒一口气,杜如晦微微颔首。
李靖抚须不语,长孙无忌目露思索。
魏征则垂首,似在默算时日。
“腊月抵达……”
杜如晦缓缓道,“去岁八月启程,十月过南海,腊月至巨港。”
“航程四月,与圣祖海图所载吻合。”
“不止如此。”
李世民取过案上一卷文书,展于众人面前。
“冯盎奏称:巨港之地,有土著部落。”
“酋长名盘陀,率众来迎。”
“其地产胡椒、丁香、檀木。”
“土人愿以之易我瓷器、丝绸。”
“冯盎赠以绢帛、铁器,盘陀大喜。”
“许唐船泊岸、取水、樵采,并请立碑为记。”
他稍顿,续道:
“冯盎已择高地立碑,碑刻‘大唐贞观十六年十二月,皇帝遣使巡海至此’十五字。”
“碑侧另立小碑,记航程、风向、洋流、泊所,为后世航海者指路。”
魏征抬首,目光微动:
“立碑指路……此乃张骞凿空西域故事。”
“正是。”
李世民凝视魏征,“魏卿,张骞通西域,班超定远。”
“皆以碑刻记功,以文教怀远。”
“今冯盎所为,正是圣祖遗训——”
“‘宣文明于四海,怀柔于远人’。”
魏征默然片刻,拱手道:
“臣无复言。”
房玄龄忽问:
“陛下,冯盎奏中,可提及船队归期?”
“提及。”
李世民展卷续读,“冯盎云:船队将分两路——”
“主力泊巨港休整,待来年北风起。”
“继续西行,往天竺。”
“另遣‘侦海’级快船三艘,探察南海诸岛、马六甲水道。”
“苏门答腊沿岸,绘成详图,以备日后之用。”
“主力预计贞观十八年夏秋间返航。”
“三年之期。”
杜如晦轻叹,“比预想更长。”
“三年可待。”
李世民目视众人,“朕等得起。”
“然朕今日召卿等,非只为船队平安。”
他取过另一卷册,展于案上。
却是手绘海图——南海、马六甲、苏门答腊、爪哇、婆罗洲。
历历在目,比圣祖原图更为详尽,多处增补朱笔标注。
“此乃将作监据冯盎回报新绘之图。”
李世民手指巨港位置,“巨港,位于苏门答腊东南,扼马六甲海峡东端。”
“自广州至此,顺风一月可抵。”
“此地土人不过数千,无城郭、无甲兵、无赋税。”
“若能于此地置一据点,则……”
他顿住,目光扫过五人。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
“陛下欲置官?”
“非置官。”
李世民摇头,“置官则设州县,设州县则派兵、派吏、派粮、派饷——”
“万里之外,何以维持?”
“那陛下之意……”
李世民目中有光如炬:
“朕欲设一署,名曰‘远洋宣慰使司’——”
“既是衙门,又是商社。”
“既管船队,又营贸易。”
“既用官资,又纳民财。”
五人闻言,神色各异。
房玄龄皱眉:
“陛下,臣愚钝。”
“既是衙门,何以纳民财?”
“既是商社,何以称宣慰使?”
李世民微笑:
“……房卿问得好。”
“朕且问卿:远洋之事,利在何处?”
“利在贸易。”
“瓷器、丝绸易香料、珍宝,获利十倍。”
“费在何处?”
“费在造船、募员、购货、养船。”
“若朕以朝廷之力独任之,可乎?”
房玄龄沉吟片刻,摇头:
“朝廷岁入有限,边患、赈灾、工程、俸禄,处处需钱。”
“若以国赋填海,恐遭朝野非议。”
“正是。”李世民拊掌,“若朕以内帑独任之,可乎?”
房玄龄再摇头:
“内帑虽丰,然十五艘已耗百万贯。”
“若要扩大船队,置据点、建仓库、募水手、购货物。”
“非千万贯不可——内帑不能支。”
“然则,钱从何来?”
殿中静默。
魏征忽开口,语声沉缓:
“陛下欲与民分利?”
李世民凝视魏征,良久,缓缓颔首:
“魏卿一语中的。”
他起身,踱至窗前。
背对群臣,语声平稳如讲经:
“……朕思之久矣。”
“远洋之事,非三年五载可竟功,非千万贯不可成。”
“若专恃国帑,则户部不堪其重。”
“若专恃内帑,则朕一人之力有限。”
“然天下富室,积钱如山——”
“关陇贵族、山东士族、扬州盐商,其家财何止千万?”
“彼等坐拥巨资,却无投资之处:”
“田产有定数,商路有垄断,借贷有风险。”
“若能以远洋之利诱之,使其出资附股,则……”
他转回身,目视众人:
“则朝廷不费一钱而得千万之资,商贾不费一船而得远洋之利。”
“两利并存,何乐不为?”
殿中寂然。
长孙无忌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他是关陇贵胄之首,家中资财无算。
若天子此言当真,则……他心中飞快盘算,却不动声色。
杜如晦徐徐道:
“陛下所言‘股’,臣略知一二。”
“昔汉武帝盐铁专卖,以国营抑私商。”
“今陛下远洋招商,以私资佐国事——”
“此乃古今未有之制。”
“敢问陛下,此‘股’如何运作?利如何分?”
“权如何属?责如何担?”
李世民颔首:
“杜卿所问,皆是要害。”
“朕答之——”
他取过第三卷册,展于案上。
赫然是《远洋宣慰使司条例》十七条,墨迹犹新。
“其一,设远洋宣慰使司,秩正四品,直属中书门下。”
“掌远洋船队、贸易、据点、海图诸务。”
“宣慰使由朝廷任命,首任由冯盎遥领。”
“其二,司下设股务厅,专管募资、分红、账目诸事。”
“厅中设股务郎二人,由户部、少府监各遣一人充任。”
“其三,股本分三等:”
“皇室内帑出资五成,为‘官股’,不取分红。”
“所获利润悉数用于扩大船队,户部出资二成,为‘国股’,所获利润归入国用。”
“民间出资三成,为‘民股’,所获利润按股分红。”
“其四,民股认购,以贯为单位。”
“百贯起认,千贯为止。”
“凡认购者,皆载入《海股名册》,刻石纪功。”
“所认之股,可传子孙。”
“可转售他人,唯须报股务厅备案。”
“其五,分红之法:船队每次返航,结算利润。”
“先提三成用于扩大船队、建造新船、置办货物。”
“余七成按股分红。”
“然单户民股分红,每岁不得超过总利润百分之一——防财阀坐大。”
“其六,风险承担:”
“船队遇险沉没,货物损失,由朝廷优先补偿民股认购者。”
“补偿以绢帛折价,按认购金额三成给付。”
“若连续三次沉没,则暂停远洋,待重议后再行。”
李世民诵毕,目视众人:
“诸卿,此十七条,朕与房、杜二卿反复推敲,凡三个月始定。”
“今示卿等,以为如何?”
魏征沉吟良久,徐徐道:
“陛下此制,臣闻所未闻。”
“然臣有一虑——”
“魏卿请言。”
“商贾逐利,天性也。”
“今以厚利诱之,彼等必趋之若鹜。”
“然利之所在,争亦随之。”
“若日后民股坐大,把持船队、垄断贸易、操纵市价,则……”
李世民微笑:
“……魏卿所虑,朕已虑之。”
“故有单户分红不得过百分之一之限,有朝廷优先补偿之权,有宣慰使司总揽全局之制。”
“民股虽众,散而不聚。”
“官股虽半,统而不散。”
“散者不能敌聚,商不能抗官——此乃制衡之道。”
魏征默然片刻,拱手道:
“陛下圣虑深远,臣……不及。”
在拥有李翊思想的李世民面前,“公司投资”这个选项。
并不会以西欧东印度公司的形式出现,但会以“特许股份制”的唐代变体落地。
西欧的“股份公司”诞生于王权与商业资本的博弈中。
国王缺钱打仗,商人有资本但缺特许权。
双方一拍即合——
商人出钱,国王出“合法抢劫许可证”,利润按股分成。
这是欧洲封建王权弱、商业资本强的产物。
贞观的情况完全不同:
皇权空前强大,李世民不需要向商人“乞讨”军费。
商人阶层,尤其是关陇贵族、山东士族虽有财力。
但政治地位依附于皇权,不具备与皇帝“谈股份”的议价能力。
唐朝“重农抑商”的传统仍在,公开承认“与民分利”会遭到儒家官僚的猛烈抨击。
李世民的创新就是“官股主导、民资附股”的特许模式。
李世民会采取一种折中方案——
既吸收民间资本,又确保皇权绝对控制。
这套模式在他的铁路建设,长安—同州线、徐州利国线中已有雏形。
李世民设立远洋宣慰使司”——既是行政机构,又是经营实体。
股本结构就是皇室内帑:出资50%,象征“天子主导”。
户部即国家财政:出资20%,象征“国家利益”。
关陇贵族、山东士族、扬州盐商:合计出资30%,认购“海股”。
按李世民的构想,收益分配就是前五年利润全部用于扩大船队,以此来体现朝廷意志。
五年后按股分红,但单户分红不得超过总利润的1%,防止财阀坐大。
风险承担:船队遇险,朝廷优先补偿民间股东。
以绢帛折价,换取政治支持。
房玄龄忽又道:
“陛下,臣有一问——”
“此制既立,如何向朝野解说?”
“‘与民分利’四字,若传出去,恐遭儒臣抨击。”
李世民早有准备,取过案头一卷。
展开,竟是手抄圣祖《瀛寰志略》一章,朗声诵读:
“‘合天下之财,办天下之事。”
“股者,众人之资也。”
“红者,众人之利也。”
“利在国家,亦在黎庶,何伤于义?’”
他诵毕,掷书于案,目视房玄龄:
“房卿,圣祖此论,可为解说否?”
房玄龄须眉微动,良久,深深一揖:
“圣祖高论,臣无复言。”
李靖自入殿未发一言,此时徐徐道:
“陛下,臣有一问,非关财货,乃关战略。”
“卫国公请言。”
“船队据点,定于何处?”
李世民移步至墙上巨幅海图前,手指苏门答腊岛东南:
“巨港。”
李靖凝视那一点,良久,颔首:
“扼马六甲海峡东端,控南海入印度洋之咽喉——可。”
“然此地属三佛齐势力范围,土酋盘陀虽许泊岸,若日后翻脸……”
“卫国公所虑极是。”
李世民点头,“故冯盎此次西行,另有一任——”
“与盘陀立约,岁赠绢帛、铁器。”
“许其子弟入广州求学,使其心向大唐。”
“同时,船队将在巨港择高地建仓储、修码头、设医馆、立炮台——”
“名为‘商站’,实为据点。”
“日后若土酋翻脸,我可自保。”
“若局势有变,我可进取。”
李靖目露赞许:
“陛下布局,步步为营。臣无复言。”
长孙无忌终于开口,语声徐缓:
“陛下,臣有一问——”
“此民股认购,可有定数?”
“何时开始?何人经办?”
李世民凝视这位国舅,知其心中已在盘算家中资财。
他微微一笑:
“……长孙卿所问极是。”
“民股共计三百万贯,百贯起认,先到者先得。”
“认购始于三月朔日,终于五月晦日。”
“经办者——少府监、户部、将作监会同办理。”
“长孙卿若有兴趣,可遣家人前往咨询。”
长孙无忌面色淡然,拱手道:
“臣遵旨。”
然殿中诸人皆知,
这位关陇贵胄之首,必不会错过此等良机。
魏征忽又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问——”
“魏卿请言。”
“此制既立,船队扩大,据点将置。”
“然则……第一个据点,何以选在巨港?”
“南海之外,更有日本、更有交趾。”
“更有林邑、更有真腊,何以独取巨港?”
李世民目露赞许——
此老臣之问,永远直刺核心。
他移步至海图前,手指一一划过:
“日本——航程虽短。”
“然须经百济、高句丽海域。”
“高句丽未平,航线被阻。”
“且日本当今经济有限,产铜、产银,然规模未开。”
“若以贸易论,可。”
“若以据点论,不急。”
“交趾、林邑、真腊——”
“近在咫尺,然汉唐经营数百年。”
“土人已熟,无新可图。”
“且其地产虽丰,不如南海诸岛。”
“巨港——地处咽喉,东西商船必经之地。”
“其地产胡椒、丁香、檀木、香料,皆为长安所珍。”
“其土人未开化,无城郭、无甲兵,易与相处。”
“其气候宜人,可种稻、可植果、可养畜,足供船队补给。”
“其港口深阔,可泊巨舰。”
“其位置适中,东可控南海。”
“西可通印度,北可望中南半岛。”
“南可及爪哇——此天赐之地也。”
他顿住,目视魏征:
“魏卿,圣祖遗图注云:”
“‘南海以西,有海峡曰马六甲,东西万里海程之咽喉。”
“若据其东端,则西航之船,进退由我。’”
“朕今日所为,正是据其东端。”
魏征凝视海图良久,缓缓拱手:
“……臣明白了。”
殿外日光渐斜,已近申时。
李世民命内侍掌灯,殿中烛火摇曳。
映得壁上圣祖画像忽明忽暗。
他取过案上一卷名册,展开。
竟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墨迹犹新。
“诸卿,此乃三日内已认购民股者名录。”
他微微一笑,“朕未料到,商贾趋之若鹜,竟至如此。”
五人凑近,但见名册首位,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长孙无忌
房玄龄须眉一动,杜如晦微微颔首。
李靖抚须不语,魏征神色复杂。
李世民目视长孙无忌:
“长孙卿,朕未料卿如此踊跃。”
长孙无忌面色如常,拱手道:
“臣非为利,乃为陛下分忧。”
“陛下以国事为重,臣等自当追随。”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自然知道,这位国舅心中盘算的,绝非“分忧”二字。
然他早有准备——
单户分红不得过百分之一之限,正是为防长孙氏这等巨室坐大。
他继续翻动名册,其后的名字一一显现:
房遗直——认购三千贯
杜构——认购三千贯
李德謇——认购二千贯
魏叔玉——认购一千贯
房玄龄面色微变:
“陛下,臣……臣不知此事。”
李世民摆手:
“……房卿勿惊。”
“此乃遗直自行认购,朕初亦不知。”
“及少府监呈报名册,方见其名。”
“房卿教子有方,遗直能识国家大计,朕心甚慰。”
房玄龄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终深深一揖,不发一言。
魏征面色复杂,凝视名册上“魏叔玉”三字,良久不语。
他一生以直谏闻名,最忌与民争利。
然其子之名赫然在册,他竟无从辩驳。
李世民似知其所思,温声道:
“魏卿,叔玉认购,朕亦初不知。”
“然朕思之——卿一生清直,叔玉能识时务、知进退,亦未为过。”
“且此非与民争利,乃借民力以成国事。”
“圣祖有训,卿已闻之。何必自责?”
魏征默然片刻,缓缓跪伏:
“臣……谢陛下宽宥。”
李世民亲手扶起:
“魏卿,朕不罪卿,卿亦毋以今日为愧。”
“他日若有过,卿当复谏如初。”
魏征抬首,目中有泪光闪烁。
却一字不吐,唯深深一揖。
殿外暮色渐沉,长安城万家灯火初上。
李世民踱至窗前,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广州,是南海。
是巨港,是万里之外的未来。
“诸卿。”
他低声道,“朕今日所行,非止为远洋一事。”
五人屏息,静听下文。
“圣祖遗图,示朕以天下全貌。”
“朕初观之,震撼无已——”
“原来华夏非天下之中,乃天下之一隅。”
“原来四海之外,更有万国。”
“原来我大唐之盛,不过沧海一粟。”
他转过身,目中有光如炬:
“朕思之久矣:”
“秦皇筑长城,汉武通西域,皆仅得华夏之一隅。”
“若朕止步于此,不过守成之主,何足道哉?”
“然圣祖示我以天下,朕若畏难而止。”
“岂非负圣祖之托、愧天命之予?”
“故朕决意远航——非为好大喜功,乃为子孙开万年之利。”
他踱步至案前,手抚那卷名册:
“今又设股募资——非为与民争利。”
“乃为合天下之力,办天下之事。”
“圣祖说,西方有国,名为公司。”
“以股聚财,以财养船,以船行天下。”
“朕今日始知,这‘公司’二字,竟也能为我所用。”
他抬首,目视五人:
“诸卿,朕今日与卿等所谋。”
“非一代之业,乃百代之基。”
“他日史书所载,不止贞观之治,更有贞观之航。”
“不止凌烟阁功臣,更有远洋宣慰使司诸公。”
“卿等愿随朕,共图此业否?”
五人齐跪,山呼万岁。
魏征跪于班中,垂首不语。
然无人见其唇角,微有释然之纹。
贞观十七年,三月朔日。
长安城东市,少府监衙门前,人山人海。
天未明,已有数百人排队等候。
有锦衣玉带的贵族子弟,有青衫布衣的商贾中人。
有操扬州口音的盐商,有带关陇口音的豪强。
他们手持银票、绢帛、金锭、铜钱,翘首望向衙门紧闭的大门。
门前立一巨碑,高三丈,阔一丈,青石为质。
碑上镌刻斗大金字:
“贞观海股认购处”
碑侧另立小碑,刻《远洋宣慰使司条例》十七条,字字清晰。
巳时正,衙门大门缓缓开启。
人群中一阵骚动,旋即被维持秩序的士卒喝止。
户部侍郎唐俭、少府少监阎立本、将作丞段瓒三人立于门前。
身后吏员持册持笔,严阵以待。
唐俭朗声道:
“诸公听者——今日始认购海股,百贯起认,千贯为止。”
“先到者先得,额满即止。”
“凡认购者,皆载入《海股名册》,刻石纪功。”
“所认之股,可传子孙。”
“可转售他人,唯须报股务厅备案。”
“诸公可愿认购?”
人群中齐声应道:
“愿!”
唐俭微笑,挥手示意吏员开始办理。
第一个入内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锦衣男子。
面色白净,手指修长,一看便是世家子弟。
他取出一叠银票,递与吏员:
“三千贯。”
吏员抬眼:
“敢问尊姓大名?”
“长孙冲。”
吏员手中笔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恭恭敬敬录下:
长孙冲,认购三千贯。
此人乃长孙无忌长子,当朝驸马——
娶长乐公主李丽质。
他一出手便是三千贯,显然奉父命而来。
其后,人潮涌动。
房遗直、杜构、李德謇、魏叔玉依次而入。
各认购二千至三千贯不等。
另有关陇贵族如宇文士及之子、独孤氏之侄、侯君集之弟。
山东士族如崔氏、卢氏、郑氏、王氏。
扬州盐商如李氏、张氏、王氏——
皆纷纷解囊,少则百贯,多则千贯。
至午时,已认购五十余万贯。
至酉时,已认购一百八十万贯。
唐俭立于门前,望着络绎不绝的人群,低声对阎立本道:
“某初以为,能募百万贯已是万幸。”
“今日一日,竟超百八十万——”
“民间之富,竟至于此!”
阎立本微微颔首:
“……然。”
“贞观以来,天下太平,百姓富庶。”
“富商巨贾积钱如山,却无处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