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等通知?”余平再也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同志,这材料是我们全厂上下熬了无数个日夜整理出来的实打实的东西,每一页纸都沾着汗,县里李副主任都知道这事,也很支持,怎么能……”
“李副主任管的是经济,我们工商管的是牌子!”办事员打断余平,语气陡然变得硬邦邦,带着被冒犯的不悦,“程序就是程序,著名商标是什么?那是省级金字招牌,代表的是质量和信誉,你们以为抬个大箱子来就行了?多少国营大厂排着队呢,材料放这儿,我们按规矩办。”
陈光明的脊梁看着那张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脸,看着对方镜片后那懒得掩饰的轻视,再看看脚下这沉甸甸凝聚着全厂心血的三大箱材料,心头的火苗猛地一蹿,又被强行摁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好,按规矩办,材料我们先放您这儿。”
他弯腰,小心地将那本申请书端端正正地放在纸箱最上面显眼的位置。
“麻烦您了,同志。我们改天再来请教进展。”
说完,他不再看那办事员,转身拍了拍余平的肩,示意他搬起剩下的两个箱子。
“走。”
阳光从工商局老旧的大门斜斜照进来,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走出大门,扑面而来的寒风让余平打了个哆嗦,胸臆间的憋闷几乎要将他炸开。
“光明哥,这……”余平把箱子往地上一顿,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这摆明了就是卡咱们,一个个鼻孔朝天,看咱们乡镇企业就不顺眼,什么按规矩办?我看就是搪塞,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材料,堆在那里吃灰吗?!”
陈光明站在台阶上,眯眼看着冬日惨淡的日头,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理会余平的愤懑,目光投向远处县政府那栋稍微新一点的三层小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抱怨没用,骂街更没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咱得换个地方烧香,耗子,你去商城,把王师傅那个做得最精细的双层果盘拿一个来,要带原包装的,余平,你把这三箱材料,给我原封不动地抬到县政府去,直接找李副主任!”
“找李主任?”余平一愣,“这……合适吗?工商不归他直管啊!”
“管他归谁管!”陈光明斩钉截铁,眼神灼灼,“李副主任认得咱光明厂的骨头有多硬,认得咱们带活了多少乡亲,认得咱们给县里挣的脸面!,他要是也不认这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那这三箱材料,我就抬到省城,蹲在省工商局门口,我就不信,咱们拿命拼出来的东西,连个公平说话的桌子都上不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朝着县政府的方向。
余平看着他的背影,胸口的闷气似乎被一股更汹涌的激流冲开,他猛地弯腰,重新抬起那两个沉重的纸箱,咬牙跟了上去。
耗子早就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直奔商城。
县政府大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挂着经济工作委员会牌子的办公室,门开着。
李副主任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批阅文件,钢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茶杯里袅袅的热气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秘书小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汇报:“主任,光明厂的陈厂长和余经理来了,就在外面……他们还……抬着三个很大的纸箱子。”
“抬箱子?”李副主任从文件上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有些意外,“请他们进来。”
陈光明和余平抬着箱子进来时,办公室的空间立刻显得局促了不少。
三个厚重的大纸箱沉默地矗立在地板上。
陈光明额角带着汗,气息微喘,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
余平放下箱子,直起腰,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脸上混合着疲惫和未消的怒气。
“李主任!”陈光明开口。
李副主任放下钢笔,站起身,目光在那三个大箱子和陈光明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那份端端正正放在最上面箱子上的《ZJ省著名商标认定申请书》上。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了过来。
“光明同志,余平同志,这是……”他指着箱子,语气温和却带着询问。
“李主任,”陈光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这是我们光明厂,集全厂之力,按照《商标法》和省里文件要求,一分一毫不敢马虎地整理出来的,光明牌申请省著名商标的全部材料!”
他强调着全部材料四个字。
“今天一早,我和余平同志,抬着它们去了县工商局商标股。”
陈光明语速不快,“我们想着,按程序走第一步。”
李副主任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眉头却已微微蹙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陈光明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里的办事员同志,头都没抬几下,说我们是乡镇企业,牌子没听过,说著名商标不是谁想报就能报,要省优部优,要国营大厂那样广的认知度,还说材料留下,等他们有空看看符不符合基本受理条件,让我们回去等通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回去等通知?”陈光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压抑的愤怒和不平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李主任,这三大箱子里装的,不是纸,是咱们光明厂六百多号工人,一针一线、没日没夜做出来的过硬产品,是十四个村子一千多家代工点乡亲跟着咱们干,挣活命钱、过好日子的订单凭证!是咱们瑞城商城开业时那人山人海、老百姓用脚投票的信赖,是郑国栋厅长亲临视察时留下的题词和讲话记录,他说我们是乡镇企业转型升级的活样板,号召全省推广学习!”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猛地一步上前,双手抓住最上面那个纸箱的麻绳,用力一扯!
粗粝的麻绳崩断,纸箱盖子被掀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砖块般的文件册,还有精心包装的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