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肘部加厚加固、针脚细密的藏青色工装,一双擦得锃亮、皮质厚实的黑色系带皮鞋,甚至还有一个用透明塑料盒小心装着的、王师傅编织的精巧双层竹编果盘。
陈光明几乎是颤抖着手,从文件堆的最上层,抽出了那份他亲笔书写了附加声明的申请书。
他哗啦一声展开,将最后那一页,用力地推到了李副主任的眼前!
办公室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秘书小孙屏住了呼吸,余平眼圈发红,紧紧咬着牙关。
李副主任的目光,牢牢地钉在那几行力透纸背、饱蘸浓墨的蓝黑钢笔字上。
“此商标凝聚六百同仁心血,系千余代工点生计所系,我们恳求的不仅是一块牌子,更是一个让百姓工厂、乡土技艺得以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下的名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又像浸透了沉甸甸的泥土分量,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口。
他凝视着那几行字,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眉头紧锁,下颌线绷紧,一股深沉而压抑的怒意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凝聚。
“啪!”
李副主任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厚实的办公桌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茶杯里的水剧烈晃动,铅笔盒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
他低吼出声,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雷霆般的震怒。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陈光明和余平!
“等通知?等到猴年马月,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等到那些歪门邪道的假冒货把你们辛苦打下的根基蛀空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点着那三大箱材料,又重重戳向申请书上的那几行字,“这才是硬道理,这才是我瑞安企业该有的骨气和志气!”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那决断的意志已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他转向秘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孙,通知工商局张局长,让他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告诉他,不是商量,是通知,省著名商标申报工作,是县里发展品牌经济、支持乡镇企业的头等大事,谁在这个环节上卡脖子、摆官老爷架子,就是拖全县发展的后腿!”
秘书小孙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经过那道厚重的木门,心里头直打鼓。
刚才李副主任拍桌子的那声闷响,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拖全县发展的后腿”,隔着门板都像小锤子似的砸在走廊上,震得整层楼都安静了几分。
工商局长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张啊,著名商标四个字,金贵不假,可它是给谁预备的?是给那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还是给像光明厂这样,真刀真枪带着乡亲们杀出一条血路的?!”李副主任低沉的声音还回响在耳畔,“看看人家陈光明抬来的东西,那叫底气,那名片上印着光明牌,背后是六百多工人熬红的眼,上千户人家的饭碗!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这样有闯劲、有担当的企业了?这样的牌子我们不推,我们推谁?推那些等着国家喂奶的?这材料,你今天必须给我收下,按最高标准报到省里去。”
张局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做工商小二十年,从办事员熬到局长,什么阵势没见过?
国营大厂厂长拍桌子要指标的,乡镇小老板塞烟塞酒求通融的,可像今天这样,被县领导指着鼻子质问,你是要保护那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还是要支持真正带着乡亲们杀出血路的企业?”
还是头一遭。
尤其那句拖全县发展的后腿,,扣下来就摘不掉了。
他脚步虚浮地下了楼,脑子里反复回旋着那三口沉重得几乎压断腰的大纸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乡镇企业那点固有的、带着俯视的心态,在李副主任的怒斥和陈光明的沉默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回到略显冷清的工商局大院,跨进自己那间还算宽敞的办公室,张局长陷进藤椅里,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喂?局长,是我,老钱。”是商标股的钱股长,那边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什么……光明厂那材料……您看?真收啊?收下来放哪儿?那箱子太大,股里都堆不下……”
“收!”张局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电话那头的老钱显然被震住了,半天没吭声。
张局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给我立刻、马上收下,材料堆不下?堆你股长办公室里,堆我办公室门口,堆走廊,也得给我收下,立刻组织人手,成立专项小组,老钱你亲自牵头,给我拿出当年评省优产品时查账的劲头来,逐页核对,逐项把关,要快,要准,绝不能出半点纰漏,县里等着报省里!”
“是…是,局长,我这就去办!这就去!”老钱的声音里没了试探,只剩下执行。
放下电话,张局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淡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印出冰冷的格子。
他知道,收下这材料,仅仅是第一步。
瑞城商城三楼那间临时办公室,此刻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亢奋。
陈光明、耗子、余平、林雨溪、张婷都围在电话机旁,屏息凝神。
电话开着免提,里面传出余平安排在工商局门口蹲守的一个小伙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搬进去了,陈厂长,箱子都抬进去了,那个戴眼镜的钱股长亲自指挥的,汗都出来了,张局长办公室刚才动静挺大,感觉像是发火了……”
“成了!”耗子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李主任牛,硬,真给咱把这硬骨头啃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