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憋闷和忐忑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兴奋得脸颊通红。
余平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总算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林雨溪紧皱的眉头松开，激动地说：“太好了！终于看到希望！”
唯有张婷冷静地打断：“别高兴太早，现在才刚交资料，省里申请机构是省商标局、省质量技术监督局、省商业厅三堂会审，材料审查、质量抽检、市场调查、专家评审…哪一关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咱们乡镇企业出身，根子上就矮人一头，人家挑刺的地方多的是！”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瞬间高涨的热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光明身上。
陈光明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楼下广场上依旧熙攘的人流和远处工业园新厂房工地上忙碌的塔吊。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听到张婷的话，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没有耗子那样的狂喜，只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沉静和凝重。
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心上：
“张婷说得对，工商局这道门，是李主任用肩膀硬生生给咱们撞开的，但省里的路，得靠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趟过去，谁也替不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申请材料清单》，手指点着其中几项：
“省优部优证书我们没有，这是硬伤，但郑厅长视察的官方记录、讲话稿原件、省报报道原件，这些分量不轻，要突出，连续三年的审计报告，婷姐，你要确保数据精准扎实，经得起最严苛的翻查，这是我们的命根子，市场覆盖证明……”
他看向耗子，眼神锐利如刀，“耗子，你亲自跑，把咱们所有供销合同、出货单、运输单，按地域给我重新梳理，覆盖了多少市县，列个清清楚楚的清单出来，要让人家一目了然，咱们光明牌，不是窝在瑞安的小打小闹！”
耗子收起兴奋，重重点头：“明白，掘地三尺我也把证据链做全！”
“产品质量检测报告，”陈光明看向余平，“省质检中心那边，你亲自带样品送去！把咱们最新批次、最过硬的产品挑出来！防静电工装、加厚尼龙工装、注塑鞋、真皮皮鞋，一件都不能含糊！告诉他们，我们接受最严格的抽检！随时欢迎他们突击来厂里查！”
“好！我明天一早就带样品去省城！”余平沉声应道。
“消费者满意度调查，”林雨溪主动请缨，“这个我来牵头办。商城旗舰店、批发区客户、代工点乡亲，分层次做访谈记录，实名签章！把服务口碑量化出来！”
陈光明的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个透明的塑料盒上，里面是王师傅精心编织、堪称艺术品的双层竹编果盘。他拿起盒子，手指轻轻抚过硬朗又温润的竹篾：
“还有这个。不只是产品，更是我们传承乡土文化、带动手艺人致富的证明。雨溪，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把王师傅的故事、商城特色区的运作模式、带动了多少手艺人就业增收，都写进去！要生动，要有温度！让省里那些坐在办公室的老爷们看看，一块著名的牌子，对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手艺人，意味着什么！”
他环视众人，眼神沉静而充满力量：“这块牌子，我们不是去乞讨，是去堂堂正正地拿！拿我们六百工人的汗水，拿上千户乡亲的指望，拿光明厂扎扎实实的成绩去拿！骨头要硬，手上的活更要细！接下来的仗，每一仗都是硬仗，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办公室里的气氛重新凝聚起来，不再是片刻前的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蓄势待发的战意。
然而，风暴似乎总喜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降临。
就在材料上交县工商局、整个光明体系为挺进省城而高速运转的第三天傍晚，一个紧急电话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瑞城商城。
电话是耗子安排在邻县柳市的一个老关系，绰号油条刘的小批发商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焦急和不安：
“耗子哥！出事了！要命的事！你们光明牌的皮鞋，让人给套了！”
耗子正对着灯光核对一份闽北的出货单，闻言猛地坐直身子，眉头拧成疙瘩：“套？套什么？慢慢说！”
“不是一双两双！是整整一批货，起码两百双往上！打着你们光明牌的标！”油条刘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喘气，“皮子像是纸糊的，一股子劣质胶水味，鞋底软得像烂泥！样子倒是抄得挺像你们那个经典款……”
“在柳市的几个地下小批发市场偷偷摸摸地散呢！批发价才你们的一半多点！好些贪便宜的小店主拿了货，不明就里的老百姓穿了，没两天就开胶断底，骂娘骂的都是光明牌！耗子哥，这他娘的是泼脏水啊！坏你们牌子呢！”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耗子脚底板直冲头顶，仿冒品，而且是集中出货、目标明确的恶意仿冒！
“知道源头吗？在哪做的？”耗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像淬了冰。
“查了，费老大劲！”油条刘声音更低了，“源头好像就在柳市西边，靠近城郊结合部的大柳树村一带，具体哪个作坊，还没摸准，但肯定跑不出那片！那边犄角旮旯藏着好些个黑作坊，没人引路根本找不着！”
“大柳树村……”耗子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在脑海里调出那片区域的地图轮廓，“行，老刘，谢了！这事烂肚子里，回头请你喝酒！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耗子脸色铁青，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他冲上楼，一把推开陈光明的办公室门。
陈光明正和余平、张婷对着省质检中心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检测项目清单研究，看到耗子煞气腾腾地闯进来，心下一沉：“出什么事了？”
“光明哥！有人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了！”耗子咬着牙，语速飞快地把油条刘的情报说了一遍，末了狠狠道：“源头在柳市大柳树村！我这就带人过去！不把这帮杂碎连窝端了，老子不姓陈！”
仿冒！
在这个申牌最关键、最敏感的时刻！
这不只是抢生意，这是要砸招牌、毁根基！
陈光明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猛地站起身：
“去！立刻去！必须把源头揪出来！把冒牌货扣住！人扣住！要证据确凿！”
他斩钉截铁地说，“带几个精干的兄弟，让运输队老刘开车，开那辆不起眼的旧解放！路上安全，别打草惊蛇！”
“放心！”耗子拍着胸脯保证，“兄弟几个身手都好，老刘开车稳！”
“注意安全，耗子，”余平关切地说。“别蛮干。实在不行，先摸清巢穴，回头再叫工商局的人！”
耗子摆摆手：“余平哥放心，我有分寸！他们敢仿冒咱光明牌，就必须死！证据确凿才行！”
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