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带着老黑、二牛押着那辆装满仿冒皮鞋的面包车回到瑞城商城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车灯刺破黎明前的薄雾,也照亮了等候在仓库区门口陈光明紧锁的眉头。
当耗子跳下车,将那个印着歪歪扭扭光明牌字样的劣质鞋盒重重拍在陈光明面前的木桌上时,一股混合着劣质胶水和皮刺鼻气味的浊风扑面而来。
“光明哥,人赃并获!大柳树村那帮孙子,用的全是烂料!”耗子喘着粗气,指着鞋盒里开胶断底、针脚歪斜的皮鞋,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陈光明的指尖拂过那粗糙的鞋面,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他拿起那双鞋,掂了掂那轻飘飘的分量,“好,这证据,来得正是时候!”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余平,立刻联系县工商局,带上这些赃物和我们的质检报告,把情况说透!”
“耗子,你辛苦点,把现场照片和缴获的仿冒品清单整理好,附上油条刘的证词。林晓,马上排查所有分销渠道,尤其是柳市周边,发正式通告,声明光明牌绝无此类劣质品流出!”
仓库区里灯火通明,叉车穿梭的轰鸣声仿佛也成了这黎明反击战的鼓点。
余平抓起电话,语速飞快;
耗子伏在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晓带着几个精干小伙,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出货单里。
陈光明拿起那盒刺眼的假鞋,转身走向办公室,那里,张婷已铺开稿纸,准备起草那份澄清声明,为光明牌的信誉筑起第一道堤坝。
……
三天后,省城,省工商局那间窗明几净却气氛凝重的会议室里,一场关于光明牌能否戴上省著名商标桂冠的三堂会审正在进行。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淡淡的茶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压力。
质监局代表推了推眼镜,审视着摊在面前的检测报告:“乡镇企业,产品稳定性……”
质疑的话音未落,余平沉稳地站起身,将一摞崭新的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领导,这是我们最新送检的十批次工装、皮鞋、竹编果盘的全套检测数据,由省质检中心出具,全部符合甚至优于国家标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这是我们针对仿冒事件,主动邀请市、县两级质监部门对我们所有在售产品进行的突击抽检报告——全部合格,无一例外!”
商业厅的干部翻看着市场覆盖材料,眉头微蹙:“市场认可度,光靠订单数字……”
耗子立刻接上,他打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不是文件,而是一叠叠来自不同地区、不同笔迹的纸张:“领导,这是我们在全省七个主要批发市场随机做的三百份消费者问卷!还有,”
他抽出几份盖着大红章的供销合同和感谢信,“这是闽北路桥追加防静电工装的函件,省建三分公司关于加厚工装的长期合作意向书!”
最后,林雨溪将一份装帧朴素却内容厚重的报告,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那份凝聚了汗水、期盼和人间烟火气的报告,似乎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量。
主持会议的商标处负责人,一位两鬓微霜的老同志,目光从厚实的检测报告、鲜活的消费者反馈。
他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抬头看向陈光明,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陈厂长,你们这个光明牌,照亮的,看来不止是你们厂子啊。”他拿起钢笔,在面前一份关键文件的初审意见栏里,郑重地写下了一个遒劲有力的优字。
……
三家村东头,一片曾经长满荒草的山坡地,如今已被平整得开阔坚实。
打桩机的轰鸣震耳欲聋,红砖墙像雨后春笋般一层层快速垒砌——周建国负责的新制衣厂工地,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他头戴安全帽,脸上沾着灰土,嗓门比机器的轰鸣还响:“柱子再打深半米!这边基础混凝土今天必须浇筑完!夜校那边新招的学徒工,下礼拜就得进车间实习,厂房进度不能拖!”
与此同时,离工地不远的光明工业园老厂区内灯火彻夜不熄。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汇成一片永不疲倦的海洋。
崭新的流水线旁,林雨溪正带着质检员仔细检查刚下线的防静电工装。
她拿起一件,对着灯光检查走线,又用力拉扯肘部的加厚尼龙布。
“好!”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转头对身边记录的女工说,“通知车间,这条线可以全力开动,优先保障省建三和路桥的订单!”
运输调度中心里,陈父面前的巨大本省地图上,已被红蓝黑三色线条画得密密麻麻。
“明勇,记上:新到的两辆东风EQ140,跑省际长线,专送沪市、广州的冬装和皮鞋,司机老张和老马带班,待遇按长途最高档算!县内短途的零散补货,交给原来的小解放和老乡们的拖拉机队,余平协调。”
他手指敲着邻省路桥公司那八千套防静电工装的加急单,“这单子,三天后必须发车!让车队准备好,就是下雨下刀子,也得准时送到!”
……
一个阳光格外灿烂的上午,一封带着省城邮戳、落款为浙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公函,被瑞安县工商局钱股长亲自送到了瑞城商城陈光明的办公室。
信封上那庄重的红色字体,让所有在场的人心跳都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