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着陆后第二天。
月球当地时间,仍然是“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一天多,距离落下还有12个地球日照循环。
上午9点,机器人开始执行第一个正式任务,对周边区域进行详细勘察。
按照计划,它们需要以载荷舱为中心,在方圆十公里内进行全面扫描,绘制高精度三维地图。
这张地图将决定未来工厂的最终选址,虽然从轨道遥感数据中已经选定了几个具体候选点,但只有实地勘察才能最终确认。
负责勘察的机器人一共有十个。
它们被分成五组,每组两个,分别向五个方向出发。
每个机器人都配备有全套勘察设备。
激光雷达,可以发射激光脉冲并测量反射时间,生成高精度三维点云。
它的有效距离达到一公里,精度达到厘米级。
多光谱相机,可以拍摄从可见光到近红外的多个波段图像。
通过分析不同波段的反射率,可以大致判断月壤的成分,比如钛铁矿含量高的区域,反射率会有明显特征。
地质雷达,可以发射低频电磁波穿透月壤,探测下面的结构,它能发现隐藏的岩石或空洞,这些都是在未来建设时需要避开或利用的。
还有中子探测仪,可以测量月壤中的氢含量。
氢是水的标志,如果哪个区域氢含量异常,可能意味着地下有冰。
虽然在静海这种低纬度地区发现冰的概率很低,但万一有呢?
五组机器人同时出发。
它们在灰色的月面上留下脚印,像五条细细的线,从载荷舱向外辐射。
每组的两个机器人保持距离,平行前进。
这样,它们可以覆盖更宽的带状区域,同时互为备份,如果一个出故障,另一个可以继续任务。
……
飞控中心里,工程师们盯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数据。
每组机器人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示,它们的勘察轨迹正在逐渐延长。
旁边的数据窗口里,激光雷达生成的点云在快速累积,已经可以隐约看出地形的轮廓。
“一组报告,前方五百米处有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陨石坑,边缘较陡,坑底平坦,建议避开作为厂址。”
“二组报告,前方八百米处发现一片异常平坦的区域,最大起伏不超过一米,月壤厚度约三米,建议重点勘察。”
“三组报告:……”
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回,经过载荷舱的中继,跨越三十八万公里,呈现在地球的屏幕上。
到傍晚时分,地球时间的傍晚,月球上的太阳依然高悬,第一批勘察数据全部传回。
那是一幅惊人的高精度地图。
方圆十公里的区域,被完整地扫描了一遍。
每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陨石坑,每一块高度超过半米的岩石,每一条深度超过半米的裂缝,都被精确标注。
月壤厚度数据以每十米一个点的密度标注,形成了一幅月壤厚度等值线图。
地图上,还有几个区域被特别标注,那是多光谱相机发现的异常点。
其中一个区域的钛铁矿反射特征特别明显,比周围高出约百分之三十;另一个区域的氢含量略高,虽然不足以说明有冰,但值得进一步探测。
地质专家们围坐在屏幕前,激烈讨论着。
“A区最平坦,适合作为一期厂址。”
“但B区的钛铁矿含量更高,未来冶炼更方便。”
“C区靠近那处氢异常点,如果真有冰,价值不可估量。”
“C区地形太复杂,周围有几个大陨石坑,未来扩建受限。”
陆安也加入了讨论,他盯着地图,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指着其中一个点。
“这里呢?”
那是载荷舱东南约三公里处的一个区域。
从地图上看,它不算最平坦,有几处微小的起伏,但最大落差不超过三米。
它也不是钛铁矿含量最高的,比B区低约百分之十,附近也没有氢异常,和其他大部分区域一样干燥。
但它有一个优势,正好在几个关键区域的中心位置。
“从这里出发,到钛铁矿富集区约四公里,到氢异常区约五公里,到最平坦的A区约三公里。”陆安说,“而且地势相对开阔,周围没有大的陨石坑,未来扩建空间大。”
“但它的钛铁矿含量低一些……”有人提出疑问。
“冶炼厂可以建在矿区附近。”陆安说道:“原料运输比成品运输相对容易,矿区可以单独建设采矿站,开采出来的矿石用运输车送到主厂区冶炼。这个距离,四公里,完全可以接受。”
地质专家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纷纷点头。
“确实可以。”
“这个位置确实不错。”
“综合条件最好。”
“那就定了。”陆安指着那个点,“明天,派两个机器人过去做精细勘察,每平方米一个点,把地形的每一处起伏都给我测清楚。”
“明白。”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静海的“白天”还在继续。
明天,它们将开始真正的建设,平整场地,安装设备,烧结月壤,建造厂房。
从勘察者,摇身一变成为建设者。
从访客,变成居民。
那将是另一个开始。
……
11月25日,上午9点。
着陆后第四天。
太阳依旧高悬在漆黑的天空中,已经连续照耀了四天,还有整整十天才会落下。
对于月面作业的机器人,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不影响它们连续作业。
飞控中心的大屏幕上,那幅高精度三维地图已经被放大到极致。
每一个像素对应月面上五厘米的真实尺寸,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块拳头大小的岩石,每一道手指粗细的裂缝。
地图上标注着几十个红色标记点,那是地质专家们圈出的候选厂址,每一个都经过反复比对、争论、计算。
此刻,争论已经结束。
陆安站在屏幕前,用激光笔在其中一个红点上画了一个圈。
“就是这里。”
那个点位于载荷舱东南方向约三公里处,是一片半径约八百米的相对平坦区域。
从地图上看,它的表面起伏不超过三米,这意味着平均坡度只有千分之四,比地球上大多数机场跑道还要平。
月壤厚度在三到五米之间,足够作为重型建筑的地基。
周围没有大型陨石坑,没有明显的岩石带,未来扩建空间充裕。
“确认选址。”总调度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控制中心,“开始场地平整。”
指令化作无线电波,以光速飞向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
1.3秒后,载荷舱内的主控计算机收到指令。
它解析指令,生成任务计划,然后分配给负责工程模块的机器人。
此刻,它们同时启动。
激光雷达开始扫描周围环境,生成实时地图。
惯性导航系统与星光导航系统同时启动,精确确定自身位置,通信模块与载荷舱建立链路,确保随时在线。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机器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飞控中心的屏幕上,若干蓝色光点缓缓移动,拖出长长的轨迹线。
抵达目的地,那是一片灰色的平原,表面覆盖着细细的月壤,偶尔有几块拳头大小的岩石点缀其间。
远处,几个直径几十米的陨石坑清晰可见,边缘陡峭,坑底平坦。
更远处,一道低矮的山脊蜿蜒起伏,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里是静海,四十五亿年来几乎未曾改变。
机器人开始工作,铲斗缓缓扎入月壤。
月壤看起来像松软的沙土,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经过几十亿年的宇宙射线轰击,月壤颗粒已经变得极其锋利,每一粒都像碎玻璃一样,边缘锐利,表面布满微小的裂纹。
它们会像砂纸一样磨损金属,刀刃一样切割密封件,磁石一样吸附在一切带电的表面。
铲斗是用最硬的合金钢制造的,表面还涂覆了一层类金刚石碳膜,可以抵抗月壤的磨损。
即便如此,设计寿命也只有半年,半年后,这个铲斗就需要更换。
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动作精准而机械,像一台完美的机器,它本来就是完美的机器。
运输车装满后,自动驶向指定区域。
那是规划中的“填方区”,地势略低,需要用挖出的月壤填平。
推土机已经在那里等候,将卸下的月壤推平,压路机紧随其后,反复碾压,直到地面变得坚实如混凝土。
整个过程慢得令人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