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多野的表情一变。
不是客套式的为难，是真的苦笑。
“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时候我挺羡慕寺内的。”
波多野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跟寺内去过几次华夏。华夏那边不管是大陆、香江还是弯弯，工业基础在，政府效率也都说得过去。政策就算有调整，当地的沟通窗口都是清楚的，提前打个招呼，准备好预案，基本不会措手不及。”
“墨西哥不一样。”
波多野掰着手指头数。
“供电，蒂华纳那个工业区一个月停三次电。不是检修，是真停。电力公司那边说设备老化，排了维修计划，排了半年了，没见动静。我们自己配了柴油发电机，成本又上去了一截。”
“供水还好，工业用水暂时够。但当地政府今年换了一批人，新上任的水务官员暗示我们应该'加强合作'。什么意思，你懂的。”
“用工方面——”波多野停了一下，“老墨的工人手脚不算笨，教会了干活也利索。问题是稳定性差。干三个月觉得攒够了，回老家待两个月再来。培训成本就这么打了水漂。要不然就是隔壁工厂多给五十比索，人第二天就不见了。”
“还有工会。”波多野说到这个字眼的时候，脸上的苦笑又深了一层，“上次为了每天多十分钟的塔可饼休息时间闹罢工，我没跟你开玩笑。谈了一礼拜，最后妥协给了五分钟。就这五分钟，一条线一年下来的工时损失，够我心疼一阵子了。”
中山拓也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先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治安呢？”
“蒂华纳是边境城市，你说呢。”波多野的回答很干脆，“工厂白天没事，晚上值班的保安得配人盯着。去年仓库被翻过一次墙，丢了三箱外壳模具。报了警，警察来了转一圈就走了，连笔录都懒得做。后来我花钱请了一家当地的私人安保公司，才算安稳下来。”
“那家安保公司什么背景？”
“你别问了。”波多野摆了摆手，“能在蒂华纳搞安保生意的，背景干净得了吗。但人家确实管用，自从他们来了以后，仓库再没出过事。”
中山拓也敲了敲桌面，想了想。
“这样。我回头跟汤姆说一下，让北美世嘉那边找几个对墨西哥投资和用工比较熟的顾问。不是那种只会写报告的，要在当地各种关系里都转得开的。政策上的门道也好，地方上的人情世故也好，得有人帮你挡在前面。你是来管工厂的，不该把精力消耗在和水务官员周旋上。”
波多野的眼睛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中山拓也接着说，“墨西哥工厂背靠美国市场，利润在世嘉海外工厂里排得上号。这种条件下，处理当地事务的'特殊开支'，不应该让你自己去想办法消化。该花的钱得花，该报的账得报。你把具体数字列出来，我帮你跟父亲谈。那边的情况跟华夏不一样，该伸的手挡不住，硬扛着只会越搞越僵。不如把这笔钱正式纳入运营成本，有据可查，也好向董事会交代。”
波多野没说话，但脸上那股苦笑慢慢散了。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进门时松弛了不少。
“你要是早半年跟我说这些，我在蒂华纳的头发能少白几根。”
“那是因为半年前我还没打算来找您谈社长的事。”中山拓也接得很快。
波多野被这句大实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有这些支持到位，蒂华纳那边我有信心。第三条线的事交给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中山拓也一眼。
“对了，南美那份报告，我带走了。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西语市场的渠道怎么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