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井守夹起一块鸡肉丸。
“从单一商业角度看，这部片子失败了。”押井守咀嚼着食物，像探讨别人的作品一般，语气平缓，“他们抱怨观众在影院里睡觉。抱怨剧情晦涩。这些抱怨很合理。”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信息溢出。”押井守用了一个专业词汇，“我把叙事密度推到了极限。每一个画格里的背景招牌，每一段对话里的哲学隐喻，素子义体组装时的机械咬合声。这些信息量加起来，远远超过了普通观众在一百二十分钟内的接收阈值。”
他喝了一口酒。
“观众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些信息，保护机制启动，强制关机。所以他们会犯困。”
中山拓也看着他。
看来押井守有自己一套非常自洽的逻辑。
“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中山拓也陈述事实。
“我在制作中期就发现了问题。”押井守坦然承认，“但我没有踩刹车。赛博朋克的核心在于探讨灵魂的边界。光学迷彩、机械义体，这些只是视觉锚点。砍掉那些大段的思辨台词，把它剪辑成一部从头打到尾的动作片，票房可能会好一些。但那不是《攻壳机动队》。”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加百列的耳朵。
“素子在水中浮起的那个长镜头，水面的波纹，城市倒影的扭曲。我要求原画师把每一帧的光影都做出来。松竹映画的人在看样片时，问我这几秒钟花了多少预算。我报了数字，他们当场摔了杯子。”
押井守往后靠在椅背上。
“遗憾肯定是有的。”押井守的声音低了下去，“想再拉起川井宪次、冲浦启之这帮人，按这种不计成本的标准再拍一部理想中的电影，很难了。投资人不是慈善家。电影的面貌已经是那样了，改不了。”
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也隐含着极其强烈的个人坚持。
中山拓也拿起酒壶，给两人的杯子加满。
“作为投资人，我要说，这笔钱没有打水漂。”中山拓也端起酒杯，“北美那边的录像带发行权已经签了。好莱坞对这种东西的嗅觉比松竹映画敏锐得多。墙内开花墙外香，这部片子的生命周期才刚刚开始。”
押井守没有接茬，只当这是场面话。
中山拓也换了个话题。
“让你感到遗憾的，也许其实不是观众的接受度，而是电影这种媒介本身的局限性。”
押井守抬起头。
“一百二十分钟。”中山拓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是院线电影的铁律。你把一个宏大的赛博朋克世界观，强行压缩在这个时间框架里。观众是被动接收者。他们坐在黑暗的影院里，画面以每秒二十四帧的速度从眼前掠过。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
押井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上升。
“你见过我们在世嘉本部开发的《攻壳机动队》游戏测试版。”中山拓也继续说，“现在的3D多边形技术还很粗糙。人物脸上的贴图没有你手绘的赛璐珞原画精细。动作捕捉做出来的角色动作多少还带着些僵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