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仍旧在暗中默默观察着，一步一步看着老矮人黑达好像从悲痛之中缓过神来，再次开始上工。
上工的闲暇，便坐在街头，与其余矮人们一同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他脸上也有了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神态，似乎已经彻底沉沦。
唯有江阳知道，并不是。
失去唯一儿子，更是唯一骄傲的痛苦，如同树根一般，在他心中盘根错节，无法祛除。
这痛苦会在几天之后爆发，带走他的生命。
江阳再次推着自己的小车离开透明帐篷，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一次，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看到黑达摇摇晃晃的起身，吊儿郎当的向他自己的窝棚行去。
江阳伸手，在自己防护服上沾着的不知道由什么物质构成的黑中泛绿的，似乎烂泥一般的东西上抓了一把，快速抹到了防护服脖子部位某个凸起上。
那个凸起，经众多人类科学家研究与推算，认为有较高概率是信号发射装置，负责将保护服监视到的江阳的身体状况、动作、声音等，发送到其余地方。
而同样经过研究，人类科学家们认为这种黑中泛绿的污泥中，含有某种可以干扰信号的装置。使用特定的手法将其涂抹到对应装置上后，便能达到暂时中止信号传输，杜绝暗中监视的目的。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具体有没有作用，有什么样的作用，都无法确定。
也有可能之前一个月，江阳如同机器人一般重复的生活，仍旧没能打消背后监视者的兴趣，他们仍旧在密切监视江阳。此刻信号一旦被干扰，立刻就会被发现。
江阳无法确定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尝试。
他不动声色的加快了速度，来到了黑达身后。
“黑达。”
他轻声呼唤了一声。声音通过翻译器，传进了黑达的耳朵。
黑达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无神的双眼看了江阳一眼，沙哑道：“哦，对不起。”
他以为自己挡了江阳的路。
黑达让开了路，但江阳并没有推着小推车过去，而是再次道：“黑达，想复仇吗？”
黑达瞳孔陡然凝聚。他看着江阳，满是震惊、不可置信的，甚至还掺杂着一点恐惧的重复道：“复仇？”
“对，复仇。维希杀了阿雷，你想杀了他吗？”
“我，我，你……”
黑达张口结舌，整个人像是一根木桩子一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做不出一个完整的动作。
“如果你想，明天可以来找我。”
江阳没有再逼迫黑达，径直推着小推车离开。
复仇这种事情，对于矮人，尤其是最底层的矮人们来说，还是太超乎想象了一些。
还是给他一些消化的时间吧。
看看丧失唯一骄傲，唯一儿子的痛苦，能否冲破黑达心中的束缚。看看这愤怒，能否战胜他心中的恐惧。
同时，江阳也需要等一等。
看看在说出这番话后，会不会有监视者来找自己。
如果事实证明这种涂抹污泥的方式，并不能真正阻断信号和监视的话……自己就必须重启，让科学家们来帮自己寻找第二种办法了。
一如往常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江阳回到了透明帐篷之中。
第二天时候，江阳没有看到黑达。
他没有去上工，也没有如同其余矮人那样，在街头晒太阳。
第三天时候，黑达仍旧没有出现。
这是个坏消息。
难道就算是失去儿子的痛苦，都无法战胜矮人们长久以来的思维惯性和恐惧，都无法激活他们心中复仇的怒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很显然是之前人类科学家们的评估结果出现了重大错误。自己的整个计划必须从源头开始调整。
同时，直到此刻第三天，背后监视者都没有来找自己，或许意味着那种污泥涂抹的方式，真的能阻断信号传输？
又或者说其实并没有阻断，而是幕后监视者在看戏？把自己的行动当成了乐子在看戏？
江阳不知道是哪种可能。但无论是哪种可能，此刻他都只能当成是有效来应对。
第四天已经到来。便在江阳对黑达几乎已经失望之时，黑达出现了。
此刻是矮人飞船第50层的“夜晚”。
六街街道上，懒洋洋晒太阳的矮人们纷纷起身，回到了自己的窝棚。哈特也懒洋洋从破沙发上起身，准备关闭自己的杂货店。
江阳也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准备回到透明帐篷中休息。
黑达便在这时候出现。
他眼眶通红，身体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似乎很久没有休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心中似乎又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在支撑着。
“江阳，我想报仇。我想让维希受到和阿雷同样的痛苦。
告诉我怎么做，求求你。”
江阳已经提前用污泥盖住了通讯装置。他低下头，看着仅到自己腰间的黑达。
他并没有直接拿出方案，而是道：“先回去休息。等你休息好了再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复仇。”
迟疑片刻，黑达低声道：“好。”
他又摇摇晃晃的离开。江阳也回到了透明帐篷。
他闭上眼睛，但并未睡着，而是将之前行动专家们告诉给自己的暗杀、刺杀等行动的要点反复回忆，反复思考。
江阳所知的范围仅有星芒六街而已，并不知道更多地方的情况。人类专家们便也无法直接帮江阳制定复仇计划。
不过无论是在矮人飞船，还是在人类飞船，地方不同，但底层的原理和理论都是共通的。
那便教给江阳理论，然后让他来根据具体情况，随机应变就是。
第二天时候，江阳再次看到了黑达。
此刻的黑达，身上那种颓废、绝望的气息早就消失不见。他虽然不复之前的生机勃勃与乐观，整个人也已经如同重新找到了某种支撑一般，变得坚韧、沉稳起来。
他并没有说话，而是跟在了江阳身后。江阳也默默前进着，直到拐到垃圾倾倒点的小街上，江阳才再次将通讯器用污泥抹上。
这里通常不会有人经过，适合交谈。
“复仇的第一要点，是情报。”
江阳快速说道：“你必须要压抑住自己的愤怒，以冷静客观的心态，搜索目标的行动范围、身边人员数量、生活习惯等一切情报。
有了情报，才能制定后续方案。
搜索情报的要点，在于不引起目标注意。你可以通过容貌的伪装、行动的伪装等方式，通过如下手段展开搜集……”
江阳将一些理论性的东西全都告诉给了黑达。
这当然不能让黑达立刻变成情报高手。但很显然的是，那个维希，也不是反侦察的高手。
在这种最底层的矮人飞船内，知道一点理论，就已经足够大杀四方了。
黑达眼睛里的茫然渐渐消散，变成了清明和坚毅。
“黑达，去吧，把维希的情报搞到手，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有任何变故都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