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达，回去吧，好好想一想，你会明白的。”
此刻的黑达似乎已经成了一具木偶，只能机械的执行来自别人的指令。
他哦了一声，麻木的向外走去。江阳则抹去污泥，再次开始了自己日复一日推垃圾的工作。
黑达能否想明白这些事情，真正完成仇恨对象的转移：从维希转移到整个萨提社会上，江阳无法确定。
他唯一知道的是，承受着失去唯一骄傲痛苦的黑达，是最有希望完成这一转变的矮人。
如果连他都无法完成这一转变，那自己就只能重启，寻找其余方案了。
第二天时候，黑达没有出现。第三天时候，黑达出现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江阳，转身向小街行去。江阳不动声色，仍旧推着垃圾车，抹上污泥，也来到了小街。
此刻的黑达，双眼通红，整个人的精神有些不太正常。
前一秒还满是亢奋，下一秒便满是颓然，提不起一点劲头。并且这两种状态在以极快的速度切换。
“江阳，我想明白了。”
他喃喃着：“杀死阿雷的真的不是维希。维希只是个执行者。
在他身后，有一整套不公平的社会体系。
巨人高高在上，次人充当管家，只有我们矮人处在底层。我们的命是最贱的，是谁都可以随意剥夺的。这，这不对，这不公平。
如果不是这样，维希也不会随意就将阿雷打死。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是，是……”
他颤抖着，像是竭力想要将那个名字说出来，但长久以来的思维惯性和深深种植在心底的恐惧，让他根本不敢说出来。
江阳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用目光无声的鼓励着他。
这是独属于黑达自己的蜕变。只能由他自己来完成，其余任何人都无法代替。
黑达最终没有让江阳失望。
他终于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是萨尔亚王，是萨尔亚王杀死了阿雷。”
说出这个名字，黑达身体瞬间冒出大量汗水，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靠着墙角慢慢瘫坐下去。
萨尔亚王，是萨提文明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他的身材最为高大，足有一米九。他拥有传承自古老年代的高贵血脉，他的祖先领导着萨提文明，从原始蛮荒时代一步步走到星际时代。
萨尔亚王是毫无争议的绝对领导者。每一名萨提人都以遵从萨尔亚王的指引为荣。
而现在，黑达亲口说出了那句话。
杀死阿雷的真凶，是萨尔亚王。
这句话出现在萨提文明其余任何地方，都会引发一场狂风骤雨。而此刻，他就那样轻飘飘的从黑达口中说出，进入到了江阳的耳朵，消失不见。
江阳默然了一分钟。
仍旧没有任何变故发生。
于是他便确定了，那种污泥涂抹通讯器的方式，真的可以暂时阻断通讯。否则的话，这句话必定会引起背后监视者的果断反应。
立刻便会有人赶到这里，将自己和黑达抓起来，秘密审判然后处决。
连公开审判都不会有。因为这句话对于萨提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恶劣，连听到都是一种污染和亵渎。
江阳慢慢蹲下身子，直视着黑达。
“你是对的。你看到了真相。只有推翻整个剥削社会，推翻萨尔亚王，你的复仇才能算是真正执行。”
“呜呜……”
黑达忽然间满是绝望的痛哭起来。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的。我只是一名最底层的矮人，随便一个人都能杀了我，然后把我的尸体当成垃圾一般丢掉，没有人会为我主持公道。
那些次人和矮人，他们有战舰，有军队，他们是不可战胜的……”
江阳低声道：“黑达，我告诉你一个道理。
在复仇的路上，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不能指望任何人代替我们自己完成目标。
这宇宙中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能依靠神仙或者皇帝。要追求所有受压迫者的幸福，唯有依靠受压迫者自己。”
黑达抬起头来，满是茫然的看着江阳：“依靠，我们……自己？依靠我们这些卑贱弱小的……矮人？”
“对。
黑达，你真的以为矮人便是弱小的吗？
你知道你们出售的算力的真正价值吗？每一个小时的工作，至少价值20萨提币。但你们拿到手里的呢？只有1萨提币。
并不是你们低贱、蠢笨、弱小，不是你们的算力只值一个小时1萨提币，而是，你们赚取的19个萨提币，都被算力公司拿走了。
算力公司背后是谁？是维希那样的矮人主管，更上层是次人经理，最高层还有巨人官员。
无数的矮人构成了萨提文明这座大厦的地基，次人、巨人等剥削者，便寄生在这座地基上，吸矮人的血，吃矮人的肉，维持着自己的地位。
一座大厦没有地基会倒塌。萨提文明，没有矮人会如何？
黑达，你还认为自己是弱小的吗？”
黑达喃喃着：“整个萨提文明，建立在矮人基础之上？不是我们矮人蠢笨，而是我们的价值，被其余人拿走了？”
这一刻，黑达的整个世界观仿佛被颠覆了。他的大脑像是从最基础的地方被彻底摧毁，然后又开始重建一样。然后，许多以往感觉迷迷糊糊的事情，在这一刻骤然通明。
许多以往不知道为什么的事情，在这一刻骤然得到了解释。
江阳仍旧没有催促他，只是慢慢等待着。
足足过去了两三分钟的样子，黑达才抬起头来。
“团结。最重要的是团结。”
他说道：“我们矮人如果分散，就是只能被剥削、被欺压的卑贱矮人。如果我们能团结起来，我们就能有足以颠覆整个文明的力量。”
这一刻，江阳眼中的欣赏几乎无法掩饰。
看来，丧子之痛确实让黑达想了很多事情。
“所以，你明白了吗？足以对抗萨尔亚王，足以对抗整个萨提社会的强大力量，就隐藏在你以往视而不见的地方。
阿布，哈特，兰斯，等等等等，这些矮人，哪些是我们的朋友，哪些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首先要搞清楚的问题。
找到我们的朋友，联合起来，团结起来，慢慢发展，我们就能越来越强大。”
如同一道雷霆当头劈下，如同醍醐灌顶。这一刻，黑达眼中的茫然和恐惧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