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走,地势越高,气候越恶劣。
白天,烈日当空,晒得人汗流浃背。
夜里,寒风刺骨,冻得人瑟瑟发抖。
最要命的是,海拔越来越高,高原反应越来越重。
士兵们开始大量出现症状:
头疼、恶心、呕吐、胸闷、气短。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倒,口吐白沫。
有人夜里睡着,再也没有醒来。
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熬药、施针、急救。
但药物有限,人手有限,能救的,只是少数。
薛仁贵自己也感到不适,头疼欲裂,胸口憋闷。
但他咬牙忍着,每天骑马走在队列最前头。
不时回头,给士兵们鼓劲:
“弟兄们,坚持住!”
“再走几日,便到乌海!”
“乌海一破,吐蕃必降!”
“到那时,人人有功,个个有赏!”
“圣天子在长安等着咱们,父老乡亲在鄯州盼着咱们!”
“咱们不能倒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荡,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士兵们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前。
——
这一日,前军行至一处山口。
此地海拔已近四千丈,空气稀薄得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
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薛仁贵驻马山口,向前眺望。
前方,是一片荒凉的谷地。
谷地尽头,是更高的雪山。
雪山下,隐约可见一条河流,蜿蜒向东。
那便是河口。
过了河口,再向西二百里,便是乌海。
薛仁贵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忽然——
“啊——”
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
薛仁贵猛地回头,只见队列中。
一名年轻士兵,脚下踏空,整个人向旁边的悬崖下坠去。
“不好!”
薛仁贵翻身下马,扑向崖边。
但已经晚了——
那士兵的身影,在悬崖下翻滚了几下,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崖边,几名士兵趴在地上。
探着头,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士兵的名字。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山谷中呼啸的风声。
薛仁贵站在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久久不语。
风很大,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畔,王孝杰轻声道:
“总管,那兄弟……怕是……”
薛仁贵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那惊魂未定的士兵们,沉声道:
“弟兄们,都看见了——”
“此地险峻,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从今往后,行军时,务必小心。”
“靠山崖一侧走,莫靠外边。”
“夜里宿营,要选平坦之处,远离悬崖。”
“咱们要活着到乌海,活着打赢这一仗,活着回长安去见父老乡亲。”
士兵们默默点头,眼中含着泪光。
队列继续前进,但气氛变得凝重了许多。
——
八月初五,前军终于抵达河口。
河口,是乌海东面的一道天然屏障。
此处有一河流,自雪山流下,汇入沼泽。
河虽不宽,但水流湍急。
两岸多石,地形复杂。
吐蕃人踞守河西,凭险而守。
薛仁贵登上东岸一座小山,向西眺望。
河西,隐约可见吐蕃人的营帐。
星星点点,散布在河岸上。
营帐之间,有骑兵巡逻,有哨兵瞭望。
远处,还有炊烟袅袅——吐蕃人正在生火做饭。
薛仁贵目测片刻,心中估算:
吐蕃军约五千人,多为骑兵。”
“营寨未固,防备松懈——”
“显然,他们没料到唐军来得这么快。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天助我也。
当下,他召集众将,部署作战:
“今夜三更,渡河袭营。”
“王孝杰,你率三千人,绕至上流。”
“涉水而过,从北面杀入。”
“李谨行,你率三千人,从正面强渡,牵制敌军。”
“某自率九千人,从南面迂回,断其退路。”
“三路齐发,务必全歼此敌!”
众将领命,各自下去准备。
——
是夜,月黑风高。
乌云遮住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风声呼啸,河水咆哮。
薛仁贵率九千人,悄然向南,绕至吐蕃军营寨下游。
此地河面较宽,水流稍缓,但水深及腰,冰冷刺骨。
薛仁贵第一个踏入河中。
那水,冷得仿佛刀子一般,刺入骨髓。
薛仁贵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
身后,九千士兵,跟着他,涉水而过。
没有人出声,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
上了岸,薛仁贵伏在草丛中,向前望去。
前方,吐蕃军营寨,灯火通明。
隐约可见,营中吐蕃兵正在饮酒作乐,歌声、笑声,随风飘来。
薛仁贵心中冷笑:饮吧,笑吧。
这是你们最后一顿酒,最后一夜笑。
他抬头望天,估算时辰。
三更,快到了。
——
轰!
一声炮响,撕破夜空。
那是王孝杰在北面动手的信号!
薛仁贵一跃而起,拔出横刀,高呼:
“弟兄们,冲!”
九千人,如潮水般涌出,杀向吐蕃军营寨。
火枪手们端起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枪声如爆豆,火光闪烁。
铅弹如雨,泼向吐蕃营帐。
吐蕃兵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有的抓起刀枪,有的找不到马。
有的连衣裳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往外跑。
但迎接他们的,是更猛烈的弹雨。
薛仁贵一马当先,杀入营中。
横刀挥舞,寒光闪闪。
每一刀落下,便有一名吐蕃兵倒地。
身后,唐军将士如虎入羊群。
杀得吐蕃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北面,王孝杰也杀到了。
三千火枪手,列成三排,轮番射击。
弹雨如蝗,将试图集结的吐蕃骑兵一片片打倒。
正面,李谨行的三千人也渡过河,杀入营中。
他们手持长矛,结成方阵。
一步步向前推进,将吐蕃兵的抵抗碾得粉碎。
三路夹击,吐蕃兵溃不成军。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
五千吐蕃兵,被斩杀三千余。
俘虏一千余,只有少数骑兵趁乱逃脱。
薛仁贵立在营中,环顾四周,满地的尸骸。
满地的鲜血,满地的刀枪旗帜。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
王孝杰大步走来,满脸兴奋:
“总管!大胜!大胜!”
薛仁贵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望着那些倒下的吐蕃兵,沉默片刻,缓缓道:
“收拾战场,救治伤员。”
“俘虏集中看管,莫要虐待。”
王孝杰一愣,旋即抱拳道:
“诺。”
薛仁贵又抬头望向西方。
那里,乌海的方向,夜空如墨。
此战虽胜,但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
八月初七,薛仁贵率前军抵达乌海城下。
乌海城,坐落在巴颜喀拉山口,是一座不大的城堡。
城墙用石块垒成,高约三丈,厚约一丈。
城上,吐蕃旗帜飘扬。
城下,吐蕃骑兵巡逻。
薛仁贵驻马城外三里处,细细观察。
这乌海城,虽不大,却极险要。
它扼守山口,东西两侧都是高山,南北只有一条通道。
若要西进逻些,必取此城。
若要东出青海,也必守此城。
正如他所料——此乃吐蕃之咽喉。
城上,吐蕃守军显然也发现了唐军。
号角声响起,城门紧闭,守军登上城墙。
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薛仁贵观察片刻,心中盘算:
此城守军,约三千人。
凭险而守,若强攻,必损折甚众。
但若围而不攻,待其援军到来,则更被动。
他做出决定:围城打援。
当下,他分兵两路:
一路围城,一路埋伏于城西十里处,准备伏击吐蕃援军。
——
八月初九,吐蕃援军果然来了。
那是吐蕃主帅论钦陵派来的前锋,约两万人,骑兵为主。
浩浩荡荡,自西而来。
薛仁贵得报,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
他亲率五千火枪手、十门火炮,赶往城西埋伏。
伏击地点,选在一处山谷。
谷地狭窄,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一条通道。
薛仁贵将火炮架在山坡上,火枪手埋伏在两侧,只等吐蕃军进入伏击圈。
午时,吐蕃军进入山谷。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队列绵延数里。
马蹄声如雷,烟尘遮天蔽日。
薛仁贵伏在草丛中,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敌军。
一千步……八百步……五百步……
“打!”
一声令下,火炮齐鸣。
轰隆隆——
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而出,砸入吐蕃军阵中。
血肉横飞,惨叫声起,队列顿时大乱。
紧接着,火枪手们开火了。
砰砰砰——
弹雨如蝗,泼向吐蕃军。
骑兵纷纷落马,步兵成片倒下。
吐蕃军试图反击,但山谷狭窄,施展不开。
弓箭射不到山坡上的唐军,骑兵冲不上陡峭的山坡。
他们只能挨打,却无法还手。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两万吐蕃军,死伤过半,溃不成军。
残兵败将,仓皇西逃。
薛仁贵下令追击,又斩杀数千。
此战,大获全胜。
——
八月初十,薛仁贵回到乌海城下。
城上,吐蕃守军望着那漫山遍野的唐军旗帜。
望着那堆积如山的吐蕃军尸体,一个个面如土色。
薛仁贵策马至城下,高声道:
“城上吐蕃将士听真!”
“尔等援军已败,两万余人,死伤殆尽。”
“乌海孤城,援绝粮尽,守之何益?”
“若开城投降,本总管保尔等性命,秋毫无犯。”
“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上,一片寂静。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
吐蕃守将,率三千残兵,出城投降。
薛仁贵驻马城外,望着那降军鱼贯而出。
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乌海,拿下了。
——
然而,薛仁贵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日。
八月十一日傍晚,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
跌跌撞撞冲进城中,跪倒在薛仁贵面前。
“总……总管!大事不好!”
薛仁贵心头一紧,猛地站起:
“何事?”
斥候哽咽道:
“郭副总管……郭副总管的辎重军……”
“在乌海以东百里处……遭吐蕃大军伏击……全军覆没!”
“粮草辎重……尽数被掳!”
薛仁贵脸色骤变,如遭雷击。
他一把抓住斥候的衣襟:
“你说什么?!郭待封呢?”
“两万大军呢?营栅呢?”
斥候哭道:
“郭副总管……他不听总管之言,未在大非川设营……”
“他急着赶来乌海,押着辎重,大摇大摆地行军……”
“结果……结果遇上吐蕃二十万大军……”
“一场混战……全军覆没!”
“郭副总管只身逃脱……不知所踪!”
薛仁贵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
王孝杰上前扶住他:
“总管!总管!”
薛仁贵摆摆手,面色惨白。
辎重没了,粮草没了,弹药没了。
前军虽有乌海,虽有万余降军,虽有缴获的粮草。
但——能撑多久?
吐蕃二十万大军,正在赶来。
而他手中,只有一万五千疲惫之师,和三千不稳定的降军。
这仗,还怎么打?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大非川的方向,是鄯州的方向,是长安的方向。
他喃喃道:
“郭待封……你误我大事,误我大军,误我大唐……”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说不下去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传令:明日一早,放弃乌海,全军东撤。”
王孝杰大惊:
“总管!好不容易打下的乌海,就这么……”
薛仁贵摆摆手,声音沙哑:
“乌海虽得,然辎重尽失。”
“无粮无弹,如何守之?”
“吐蕃二十万大军将至,若不撤,必全军覆没。”
“撤到大非川,据险而守,等待援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毅:
“只要大非川还在,只要我薛仁贵还在,此战——便未输!”
——
八月十五,薛仁贵率前军退至大非川。
一路上,军心惶惶,士气低落。
士兵们又累又饿,又冷又怕。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趁夜逃走,消失在荒野之中。
薛仁贵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咬着牙,领着残兵,一步步向前。
终于,大非川到了。
薛仁贵下令:就地扎营,收集残兵,清点物资。
清点的结果,触目惊心:
前军一万五千人,战死、病亡、逃散者,已逾三千。
剩下的一万二千人,半数带伤,半数患病。
弹药,只剩不足两成。
粮食,只剩七日之需。
薛仁贵站在大非川的荒原上,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呼啸的寒风,久久不语。
身后,王孝杰轻声道:
“总管,咱们……还能撑多久?”
薛仁贵没有回答。
良久,他缓缓道:
“传令各营:加固营垒,收集粮草,准备死守。”
“同时,派出快马,向鄯州求援。”
“告诉陛下,告诉英国公——”
“薛仁贵在大非川,等着他们。”
王孝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薛仁贵独自立在风中,望着西方。
那里,乌海的方向,隐隐可见黑云翻涌。
他知道,吐蕃的大军,很快就会到来。
但他不会退。
他不能退。
因为——
他是薛仁贵。
他是大唐的将军。
他是这万余将士的统帅。
他的身后,是大唐的疆土,是长安的父老,是圣天子的期望。
他要守住大非川,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最后一口气。
他也要守住。
风,越来越大。
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夜幕笼罩大地。
他还在那里。
望着西方。
望着那即将到来的——
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