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新乡,曼哈顿,上东区。
中央公园东侧的某栋公寓楼,从外面看和这条街上其他那些建筑没什么区别,米色石灰岩外墙、铜绿色的遮阳篷、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门房在大堂里站得笔直。
但如果有人有机会坐上那部只服务于顶层三套住户的私人电梯,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就会明白他就会懂得所谓老钱的含义。
公寓的面积不算特别大,以曼哈顿上东区的标准来说,大约四千多平方英尺,折合三百七八十平方米。
但每一平方米的价值密度,都高得令人窒息。
客厅的一整面墙是落地玻璃窗,从这个角度看出去,中央公园的绿色尽收眼底。
六月中旬的新乡已经进入了盛夏,公园里的树冠连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曼哈顿灰色的石头森林中央。
窗户没有装窗帘,这个高度、这个角度、这个朝向,整个新乡没有任何一栋建筑能看到这间客厅的内部。
站在落地窗前的女人,一手端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一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真丝睡袍,象牙白的颜色,腰间的系带打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结。
睡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锁骨下方的白皙肌肤以及下方深邃的Y型事业线。
她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了前胸。
即便是这种完全没有修饰的状态,她的美貌依旧可以勾起男人的欲望。
埃琳娜·卡罗琳。
她此刻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放空的。
她的目光看着窗外中央公园的绿色,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些树上。
她在想一个人,陈林。
最初,这个名字只是她某份情报简报上的一个条目,一个华夏的年轻数学家,发了几篇论文,开了一家小公司,在学术圈引起了一些关注。
在当时,这种级别的人物甚至不值得她亲自过问。
墙街每年关注的“潜在变量“名单上有几百个名字,大部分最终都证明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但陈林不是噪音,前面的一系列成就加上这次的AI模型的开源,都让埃琳娜以及她所在利益集团里的人越来越重视。
而最让埃琳娜觉得棘手的是陈林的行为是完全不可预测的。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下一篇论文写什么方向,下一个项目涉及哪个领域。
他的研究兴趣横跨纯数学、应用数学、物理学、化学、材料科学、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
每一次陈林的成果发布,都会在资本市场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股价波动、估值重估、投资逻辑崩塌、行业格局重组。
埃琳娜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她的思绪从最近的YanHai开源事件,跳回到了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娜塔莎的追踪器信号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那枚缝在衣领内侧的纽扣式追踪器,在某一个瞬间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一样。
从那天晚上开始,娜塔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联络渠道全部断了。
加密通讯软件上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
她的备用手机号码变成了空号。
她在华夏预设的三个紧急联络点——一个在魔都、一个在帝都、一个在港城——全部没有任何动静。
按照预案,如果娜塔莎在执行任务时遭遇意外被捕或被扣押,她应该在72小时内通过至少一个紧急渠道发出“安全“或“危险“的状态信号。
但一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埃琳娜知道这意味着娜塔莎被华夏方面控制了,而且是被高效、干净、滴水不漏地控制了。
埃琳娜把咖啡杯放在了窗台上。
她转身走向了客厅中央的一张胡桃木书桌,书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视频通话界面。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九点整。
然后她坐了下来,把睡袍的领口微微拢了一下,点开了通话。
画面切换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对面出现了一个男人。
七十岁左右,头发已经全白但依然浓密,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面部轮廓硬朗,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分明。深蓝色的眼睛在屏幕另一端透出一种冷峻的光芒。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羊绒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从他身后的背景来看,他正坐在某个地方——可能是他的私人书房。深色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几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铜制装饰品。
亚瑟·韦恩,BLD集团掌门人,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明面上的一号人物。
“早安,埃琳娜。“
亚瑟的声音很低沉,语速不快。
“早安,亚瑟。“
埃琳娜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这种级别的人之间的对话,每一秒钟都是有成本的。
“我看了你发来的最新评估报告。“
亚瑟靠回了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关于娜塔莎的情况。“
埃琳娜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被对方完全控制了。所有预设的应急联络渠道都没有响应。不过她对于我们的重要信息掌握得不算多,这段时间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亚瑟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把话题推向了真正的核心。
“说说你对目前局势的看法。“
埃琳娜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回了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了落地窗外面的中央公园。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开口了。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自责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亚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从一开始,我们就把陈林当作一个普通的学术目标来处理。“
埃琳娜说道,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之前行动的失败,而且每一次的失败方式都表明,对方不仅在防守上做得滴水不漏,在情报层面也做了大量功课。“
亚瑟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你认为他身后是华夏安全部门的常规保护,还是更高层级的?“
“更高层级。“
埃琳娜的回答没有犹豫:
亚瑟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你觉得YanHai的开源和陈林的安保等级之间存在关联么?“
“不是觉得,是确定。“
埃琳娜的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陈林选择开源YanHai-1.5B和YanHai-30B,而不是留着不开源或者通过商业授权的方式变现——这不是一个纯商业决策。“
“一个二十一岁的创业者,手握全球最先进的AI架构,选择免费送给全世界,这里面一定有更高层面的考量。“
“而且开源的方式也很有意思。没有任何提前预热,没有任何发布会,就那么默默地推上了GitHub。“
“这种低调到近乎刻意的操作方式,恰恰说明这件事在正式执行之前,已经在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层面上经过了反复的讨论和审批。“
亚瑟听完以后,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一个老猎手在重新审视猎场地形后的一次深呼吸。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低沉了半度。
“我们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陈林身边有国家级安保。他自己似乎也不是一般人。而且他背后,隐隐约约有着华夏官方的大力支持。“
他停了一下。
“用传统的手段去接近这样一个人,不仅不会成功——“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直直地看进了埃琳娜的眼睛里:
“还会暴露我们的意图,以及我们在华夏和亚太地区的部分渠道。“
墙街的金融集团在亚太地区经营了几十年的情报和关系网络,涵盖金融、科技、政界、学术界多个层面,这些渠道的建立耗费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和资源,一旦暴露就是永久性的损失。
“所以。“
亚瑟靠回了椅背上,双手重新恢复了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