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稳:
“院士增选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同一个人在同一年同时进入两院候选名单的情况。“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这事挺麻烦的。双院院士的提名,再加上他的年龄还那么小……“
赵鼎没有把话说完。
但梁天时已经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部分。
麻烦在于,如果只是科学院一边提名,问题还比较简单,顶多就是一个“年龄争议“的问题。
但现在两院同时提名,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因为院士的名额是有限的。
每一届增选,科学院和工程院各自能增选的院士人数都有严格的上限。
如果陈林在科学院拿一个名额,在工程院再拿一个名额——等于一个人占了两边的位置。
这在资源分配上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些排队等了好几届、头发都熬白了的老教授和老工程师们,会怎么想?
那些已经提了好几轮提名但每次都差一票落选的候选人的支持者们,会怎么说?
树大招风这四个字,在院士评选的语境里,有着格外沉重的分量。
但梁天时在想通了这一层以后,反而变得更加坦然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赵鼎,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
“在之前——“
他慢慢说道:
“我们在数学物理学部那边,还在争吵要不要让他入选今年的科学院院士。“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觉得他实在太年轻了,可以再等几年。有人说至少满三十岁以后再考虑。“
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但现在看来——“
他啧啧了两声,目光落在那份工程院的候选名单上:
“恐怕该考虑的,并不是他能否入选今年科学院院士的问题了。“
他抬起头,看向赵鼎:
“而是今年两院院士,该给他哪一个的问题。“
赵鼎听完以后,温和地笑了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梁天时更加意外的话。
“为什么就不能两个都给呢?“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但落在梁天时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老爷子端着水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两个都给?“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同一年?“
虽说同时担任华夏科学院和华夏工程院双院院士的学者不是没有先例,事实上,在华夏学术界,双院院士虽然稀少,但确实存在过几位。
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先在一个院当选院士,然后过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凭借在另一个领域的持续重大贡献,才增选进了另一个院。
在同一年,将两个院的院士名额同时颁发给一个人,这在华夏学术史上从来没有过。
梁天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担忧。
“同一年给两个名额……“
他沉吟了两秒:
“这恐怕会引起不少人的非议。“
他的顾虑很现实:
“院士的名额就那么多,每次评选都有一大批候选人在排队。不仅资历深厚的老教授不少,也有很多做出过重大研究成果和贡献的学者。“
他看着赵鼎:
“让一个人一下拿走两个名额,会不会……“
赵鼎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碎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了口。
“梁老。“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几分深意:
“别忘了,陈教授同样是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的获得者。“
梁天时微微一愣。
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领导亲自为陈林佩戴奖章。
赵鼎看到梁天时的表情变化,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
“更不用说——“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了:
“这次院士增选名单的正式公布时间,是在菲尔兹奖颁发之后的。“
这句话一出,梁天时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
然后他彻底明白了。
菲尔兹奖,数学界的“诺贝尔奖“,四年颁发一次。
全球数学界的最高荣誉。
华夏籍获奖者的数量到目前为止
但如果今年七月,陈林真的获得了菲尔兹奖,那么在菲尔兹奖颁发之后再公布院士增选名单,等于是踩着全球数学界最高荣誉的东风,顺势而为。
以一位菲尔兹奖得主的身份入选院士,谁能反对?谁敢反对?
哪怕是那些在年龄问题上最顽固的反对者,面对菲尔兹奖这块金字招牌,恐怕也只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而且这不仅仅是陈林个人的荣耀,更是整个国家的荣耀。
华夏第一位菲尔兹奖得主,同时成为华夏双院院士,这个叙事,放到任何媒体上都是核弹级别的。
而如果是另一种情况,那就是IMU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给陈林今年的菲尔兹奖,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学术问题,而是ZZ问题了。
到时候,官方公布公布院士增选名单,在配合宣传一下过去陈林的成果给国家的贡献,那就是“华夏官方力挺在国际学术界受到不公正对待的爱国科学家”,那到时候的舆论很可能会比第一种情况更爆炸!
梁天时想通了这一层以后,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之前在数学物理学部和那些反对者吵架时积攒的那股郁闷和焦虑,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脸上的表情从严肃转为了舒展。
“赵主任“
他放下水杯,笑着感叹道:
“在今天来这里之前,我在科学院那边找了好多人讨论甚至是争吵,就是想为他争取一个科学院院士的名额。“
他看了赵鼎一眼:
“但今天来了以后,我反倒是不怎么操心了。“
赵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梁天时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份工程院的候选名单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
他啧啧感叹了两声:
“恐怕今年的院士增选,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