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我们这个新项目接下来要攻坚的两个核心大方向：新一代高温超导材料，以及抗辐照碳基复合材料。”
陈林靠在椅背上，语速平缓地做完了最后的项目宏观介绍，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各位都是咱们国内材料学和物理学交叉领域的青年专家。今天咱们这第一场碰头会，不用拘束，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各自对接下来研发路线的看法。”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迅速被一种极其热烈的学术探讨氛围所取代。
这8位被宋羽副院长精挑细选出来的科研精英，在确认了不用担心经费、不用操心繁文缛节，而且老板还是陈林这种传说级的大佬后，一个个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迅速进入了状态。
“陈教授，宋院长，那我就先抛砖引玉了。”
之前那个有些地中海发型的研究员率先开了口，他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极其专业：“关于高温超导材料，我认为我们首选的突围方向，还是应该放在铜氧化物上。就在几个月前，大漂亮的休斯顿大学刚刚用 pressure quench（压力淬火）方法，把铜氧化物Hg-1223的常压超导转变温度硬生生推到了151 K！”
地中海研究员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如果这个实验数据在后续的复现中能站得住脚，这绝对会是自1993年以来，常压高温超导领域最重要的一次台阶式进展！我们可以顺着他们的思路，调整化学掺杂的比例，设计新的对照实验……”
“我不太同意老李的看法。”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留着平头的年轻博士后立刻出言反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铜氧化物的路子走得太久了，边际效应已经开始递减了。要我说，现在最活跃、最有潜力的新材料平台，绝对是镍酸盐！”
平头博士后看向陈林，目光灼灼地阐述道：“陈教授，镍酸盐在‘常压可做、能级可调、可薄膜工程化’这三个维度上，是当前当之无愧的最强新家族。虽然目前在样品的均匀性、超导的体积分数，以及结构和氧含量的窗口期上，学界还在反复拉扯，但只要我们能通过大量的实验去穷举、去试错，一旦摸索出那个完美的化学结构配比，它绝对能成为可控核聚变磁体材料的最优解！”
“要看绝对的最高Tc（超导临界温度），那还得是氢化物最猛吧？”旁边另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研究员插了一嘴。
“拉倒吧你！”平头博士后当即翻了个白眼，“氢化物那是人玩的吗？动辄几百万个大气压的极端高压条件！咱们现在是为可控核聚变工程堆找材料，你要看离实用有多远，氢化物简直远在天边，根本没有工程化的可能！”
“所以说，从产业和工程落地的角度来看，真正跑在最前面的，还得是REBCO（稀土钡铜氧）高温超导带材。”
一直没说话的一位女研究员冷静地切入了战场，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国科学院几个月前发布的路线图里，已经把REBCO定义为进入早期商业化阶段了。去年的《Communications Engineering》上，已经有团队把YBCO薄膜的临界电流密度与工艺参数做成了数据驱动的模型设计；《Nature Communications》更是展示了单晶YBCO的增材制造技术，目标直指复杂的三维结构。我们如果顺着这条线往下做，出成果是最快的，也是最稳妥的。”
“可是REBCO的成本和量产良率依然是个大问题，这就需要我们设计更多的实验去优化合成路径……”
会议室里，这8位青年专家你一言我一语，为了争夺接下来的研发主导方向，吵得热火朝天，一个个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实验室里开始摇试管、烧炉子。
而坐在首位的陈林，手里转着一根签字笔，面带微笑，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不时地点点头，摆出了一副极其虚心、从善如流的倾听姿态。
但实际上，陈林的心里却在暗暗苦笑。
只能说，隔行如隔山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虽然在此之前，陈林为了接手可控核聚变项目，已经丧心病狂地动用系统的【自动学习】功能，狠狠恶补了一大波包括物理、化学、核工程在内的专业知识。
但突击归突击，他毕竟不是正儿八经在材料学这个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真要论起对这些具体材料体系的细微把控、对各种合成工艺的熟悉程度，陈林有自知之明：在这个会议室里，他现在的材料学水平，说不定还真是偏低的那一个。
单打独斗搞纯数学他绝对不虚任何人，但搞材料？他还真就是个刚入门的萌新。
好在，来开会之前，陈林就已经让MOSS把当前全球关于高温超导材料和碳基复合材料的所有最前沿论文、路线图、甚至各大实验室的内部八卦，全都整理给他了。
所以，刚才这几位研究员嘴里蹦出来的“Hg-1223”、“镍酸盐”、“REBCO”、“压力淬火”这些极其硬核的专业词汇，陈林还是能听懂的，甚至还能在他们说错某些参数时在心里默默纠正一下。这
让他完美地维持住了作为一个“项目技术总负责人”应有的深不可测的专业逼格，不至于在队伍刚开张的时候就露了怯。
但是，听着大家讨论了一会儿之后，陈林就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帮年轻研究人员的讨论方向，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们现在的思路，是非常典型的、传统材料领域的科研思路，也就是俗称的“炼丹”。
在材料学这个极其依赖实验科学的领域里，“没有统一底层理论，全靠实验碰巧撞出成果”，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常态了。
所以，他们所有的争论焦点，全都集中在：怎么设计实验？用什么方法去筛选化学结构？怎么调整配比？怎么优化工艺？
陈林停下手里转动的笔，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非常理解这些材料学者的思维惯性。
自1911年，荷兰物理学家昂内斯发现汞在液氦温度下（4.2K）电阻突然消失，从而发现了超导现象以来，在常压下呈现超导电性的金属元素已经多达了几十种。
目前，科学界对于超导体材料的分类，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绝对标准，通常都是简单粗暴地以“温度”来区分。
需要用极其昂贵的液氦来冷冻才能达到超导临界温度（Tc）的，叫低温超导；用相对便宜的液氮来冷冻的，叫高温超导；而能在室温下实现超导的，就是全人类梦寐以求的室温超导。
对于低温超导，科学界在1957年就已经提出了极其完善的BCS理论（由巴丁、库珀、施里弗三人提出），用“电子-声子相互作用形成库珀对”完美解释了其超导机理，这三人也因此拿了诺贝尔奖。
但是！
高温超导和室温超导呢？为什么它们在相对较高的温度下也能实现电阻为零？
一百多年过去了，科学界至今没有一个完善和统一的理论解释！
材料学嘛，一直以来的传统就是：管它为什么，先瞎猫碰死耗子把材料给炼出来，然后再慢慢通过对材料进行逆向分析，去寻找背后的机理。
但在陈林看来，这种盲人摸象式的科研效率，实在是太低、太慢了！
可控核聚变的工程堆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米下锅呢，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他们去试错几万、几十万种配方？
陈林的想法极其疯狂，但也极其符合他作为一个数学家的底层逻辑：
既然找材料这么难，那我们为什么不先把高温超导的“基理”给彻底研究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