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在数学层面上，把高温超导的底层机制建立起一个完美、自洽的精确模型。
那么，寻找材料就不再是炼丹了，到时候，按图索骥去找对应的化学结构，岂不是简单了一万倍？
陈林的脑海中，迅速闪过MOSS整理给他的那些理论物理前沿知识。
当前的主流理论界认为，铜氧化物等高温超导体的超导配对，绝非源于传统的BCS理论（电声耦合），而是源于一种极其复杂的现象，电子间的强关联效应（Strong Correlation Effect）。
这是个什么概念？
陈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物理知识：在正常情况下，每一颗原子的原子核外，都有着不同数量的电子。比如氧原子核外有八个电子，碳原子核外有六个电子。
在普通的固体材料中，这些电子之间的关系是很“冷漠”且稳定的，各个电子可以被看作是独立运动的，互相之间不会产生太大的干扰。
这就好比是太阳系的八大行星，每一颗行星都有着自己独立、宽敞的运行轨道，大家各跑各的，几百亿年也不会撞到一起。
但是！
在许多特殊的物质中，比如过渡金属氧化物、镧系氧化物等，情况就完全变了。这些原子的外围电子轨道之间，交叠得非常厉害！
轨道上的电子被迫相互靠近，就像是原本宽敞的高速公路上突然挤满了重型卡车，这时候，电子与电子之间的静电排斥能（库仑排斥力）急剧增加，再也无法被忽略不计。
于是，这些材料中的电子，就不再独立了，变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强关联状态。一个电子动一下，周围所有的电子都会跟着产生剧烈的连锁反应！
而这种电子之间的强关联效应，正是导致许多极其新奇、甚至违背常理的宏观物理现象产生的罪魁祸首！
比如二维电子气中的分数量子霍尔效应、锰氧化物材料中的巨磁阻效应、重费米子系统、二维高迁移率材料中的金属－绝缘体相变……当然，也包括了现在他们急需攻克的高温超导！
在陈林看来，想要解决高温和室温超导的机理，方向绝对没错，就是顺着电子强关联效应往下挖。
但现在的致命问题是：物理学家们提出的这种解释，仅仅停留在定性的理论假说层面！
他们知道是强关联效应搞的鬼，但他们拿不出一个精确的、能够定量计算的数学模型来解释这一切！
没有数学模型，理论就永远只是一句空话，无法指导实际的材料合成。
而陈林想要做的，正是补齐这最致命的一环！
他要用自己那碾压时代的数学能力，生生把电子强关联效应的数学模型给推导出来！彻底解释清楚高温超导的底层基理！
但是，陈林也很有自知之明。
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一点。
他有着数学直觉和推演能力，但他缺乏对材料微观物理参数的敏锐嗅觉，缺乏将复杂的物理现象抽象为边界条件的经验。
这，正是他今天坐在这里，把这8位青年专家召集过来的根本原因！
他不需要这些人在实验室里去盲目地烧炉子炼丹。
他需要这帮懂材料、懂物理的精英，把电子强关联效应中那些晦涩的物理现象、各种复杂的相互作用力、各种极端的实验参数，统统转化、翻译成他能够理解的数学语言和边界条件。
然后，交给他去完成那最后也是最难的数学建模！
听着会议室里越来越热烈的、关于“怎么设计下一个实验”的争吵声，陈林知道，是时候把这艘偏航的船给拉回正轨了。
他非常清楚，让这帮在实验室里泡了十几年的材料学者，一下子扭转他们根深蒂固的炼丹思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如果自己一开始就粗暴地打断他们，只会引起他们学术上的抵触，不利于自己带队伍。
所以，他一直耐心地听到现在。
“咳咳。”
陈林抬起手，用签字笔的笔端在实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8位研究员连同坐在侧位的宋羽副院长，全都立刻闭上了嘴，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首位的那个年轻的菲尔兹奖得主。
陈林放下笔，目光温和但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的想法都非常精彩，对当前材料学前沿路线的把握也非常精准。”陈林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给足了这些青年专家面子。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各位似乎忽略了一个前提。”
陈林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语气变得深沉而极具穿透力：“我们这个项目，是国家可控核聚变工程的核心子项目。我们面对的，不是写几篇Nature或者Science去评职称，我们面对的是极其紧迫的工程落地时间表。”
“如果按照大家刚才讨论的路线，通过不断地调整掺杂比例、改变工艺参数去进行穷举试错……运气好，可能三年五年能撞出一个合格的材料；运气不好，可能十年八年都在原地踏步。”
陈林看着刚才那位提倡铜氧化物的地中海研究员，轻声问道：“李博士，你觉得，国家有这个时间，让我们在这个项目里去慢慢炼丹吗？”
地中海研究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确实，材料学的实验周期太长了，失败率太高了。
陈林收回目光，看着所有人，抛出了自己那堪称颠覆性的战略构想：
“所以，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个项目组里，我要大家彻底抛弃掉过去那种‘先找到材料，再研究机理’的传统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