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很诧异。他没有在这伙访客中看到任何眼熟的个体,也不太相信自己的威名已经能让荒野中的鳞兽们倒戈来降。但当其中某只鳞兽叼着一棵完全干枯的虫卵草走过来,并且含含糊糊地喊他“阿耶奇”时,他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答案。他叫其中几只头领跟着他走进丘地内,让米菲来帮忙弄清楚情况。尽管这些外来鳞兽对米菲显得陌生而害怕,但它们的行为从始至终都很乖顺,更佐证了罗彬瀚的猜想:这些外来访客是被放逐者们的后代。
那想来仿佛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自从在那次悬崖勒马的阵营大战以后,留下来的首领们都被切断了一截尾巴。当时罗彬瀚不觉得这是个太严厉的惩罚,但它们吃的亏在后来被证实比他预想的要大。虫脂片书写和甲布拼接的技术都需要一条末端完好的尾巴,这些残疾者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作为对世事变迁的补偿,他给了它们额外的种植用地,也减少了一些税赋。
它们虽然做不了书写者或织工,要继续在丘地上讨生活倒是不难,依旧常常在罗彬瀚眼前出没。每当他瞧见这些断尾鳞兽时,罗彬瀚也总会想到那些选择了另一条路的被放逐者。当初他赶走了它们,却允诺它们在走投无路时可以回来。他不会承认在头几个循环季里曾暗暗盼望过它们中的某几只会回来,让他知道它们还活着,也能顺势打听其他鳞兽的下落。他不相信它们全都能在那恶劣的荒野中活得很好,没有一只遇险或丧命,它们可能会挨饿、淋雨、生病、被追杀……这种对未知危险的想象使得他很容易就原谅了它们当初的作为,觉得它们回来时只要态度够好,哪怕是全须全尾的,他也愿意不计前嫌。可是,直到加维走到衣冠冢去的那天,他连一只回头的浪子都没有等到。
要么它们有了什么奇遇,如今早已在某处地方过上了惬意自由的生活;要么它们对他怨恨得太深,宁可曝尸荒野也不愿意来向他低头……这两种假设哪一个更叫人不高兴呢?他哪个也不愿意深想,于是刻意地把这些被放逐者的事抛在了脑后。如今他快要大功告成了,它们的后代却突然找上门来。
这群刚造访的鳞兽中没有一个是他亲自放逐过的对象。综合它们自身的特点与对父母辈外形的回忆,罗彬瀚猜测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可能是“嘉扬二世”、“派派”或“鹅卵石”的后代。而从它们出生后形成的记忆里,他推测那些被放逐者在离开丘地后去了西南边。它们可能是想找一片没有被穴居者占据的地盘,在那里安家立业,用它们自己的虫卵草种子把日子过下去。在初期,事情大概还算顺利,因为西边一直很荒凉,而南边的鳞兽巢穴不像北方的那么有侵略性。它们勉强在某个有少量水源的位置落了脚,趁着苏生季到来时建立了自己的巢穴。
在头几个循环季,它们的数量很少,对所有物资的需求都不高。虽然失去了丘地那不受季节影响的丰茂植被,但倚靠着地下根系和快速成熟的虫卵草,它们仍然能在资源匮乏的潜伏季里持续获得新鲜脂虫作为食物,再用一些质量不太高的泥炭井来维持虫卵孵化。这样的自给自足使它们不必外出,也就没有立刻被其他的大型巢穴发现。可是随着未加节制的繁衍,它们很快也就面临了任何荒野中的巢穴必然面临的压力,不得不尝试着往外扩张了。被放逐者离开丘地的时间太早,还来不及有任何机会了解虫脂的妙用;他们几乎是靠着最原始的战斗技术去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巢穴鳞兽们争夺厮杀。
失败是压倒性的。尽管这些放逐者在丘地上时经常以自己的健壮和善战为傲,并且宁愿为了保留这份勇武而离开故土,但发生在荒野上的厮杀完全是另一回事。个体的优势在群体性的军事冲突面前变得无足轻重。在战术经验和组织性上,它们远远不如那些久经考验的大型巢穴,就连它们在丘地鳞兽中格外突出的凶狠性情,以及承受打击与伤亡的韧性,和那些动辄就会丧命或挨饿的巢穴鳞兽们同样无法相比。大部分领头的鳞兽在最初的几次冲突中就被杀死了,同时还暴露了自身巢穴的存在。它们头一次意识到“战争”是怎么回事,而更叫它们震惊的是自己在荒野的战争中竟然是弱小的。一旦暴露了自身的孱弱,即便是那些被罗彬瀚认定酷爱逃跑的南方鳞兽们也毫不留情地发起了进攻。
它们那小小的巢穴在来得及壮大前就毁灭了。所有的种植洞都被洗劫一空,幸存者仓皇地逃入荒野,随身只来得及携带极少数的作物和虫卵——它们仍不知道虫脂片作为容器的用法,大部分时候还在靠着口衔或尾挂来携带物资,更糟糕的是绝大多数年长的鳞兽都被杀死了,剩下的新生代们对于如何在荒野中生存毫无所知。它们只能听从一位幸存的年长鳞兽——罗彬瀚疑心那可能是“派派”,因为它是被放逐者中极少数的雌性——给出的最后建议。
它想叫它们回到最初的地方去。那个虫卵草最初被发现和种植的地方,它的出生地和故乡;在那里四季变换不会导致匮乏,而形貌可怕又力大无穷的阿耶奇统治着一切,虽然他性情古怪、思想执拗,却不允许荒野上的厮杀入侵进来。它教这些年轻的后裔如何打招呼和呼唤这个名字,如何用丘地的传统礼仪来讨他欢心,设法换取他的庇护。然后它很快就在旅途中因伤病而死了,留下这些毫无生存经验,也不知目标在何处的年轻后代们到处流浪、逃亡,在茫茫荒野中艰难求生。它们已经不敢在固定的地方建立巢穴,只能趁着潜伏季时定居扎根,利用虫卵草来反季节地饲养脂虫,而到了苏生季则开始东奔西走地游荡,一边躲避扫荡着,一边寻觅传闻中的故土。
一只荒野中的垂死鳞兽帮了它们大忙。那重伤者因为无法走路,被苏生季出来扫荡搜索的同伴们丢弃在了原地。寻乡者们遇到了它,为了打听消息而给了它一点吃的,那重伤者便告诉它们荒野中的禁忌之地所在何方。那地方永远草木葱茏,隔着很远就能看见;居住在里头的成员很少外出,而外来者一旦进去也不会再出来。它们循着它的指引找来了这里,见到了那传说中形貌可怖的丘地主人。现在它们别无选择,只好寻求他的庇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