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的开口非常小,无法让罗彬瀚将指头伸进去,因此他只能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想知道这种黑色粉末是派什么用的。那闻起来确实有点像黑火药,但绝对不止如此,因为一股极为猛烈的呛臭直冲他的脑袋,让他立刻猛打了几个喷嚏。他立刻把那颗珠子丢开了,自己也退后几步,和地上的家伙拉开距离,防止那是一种起效迅速的迷药或剧毒。幸好他没有昏迷,只是被熏得咳嗽了一会儿。这些塞在珠子里的奇怪粉末搞不好是这群家伙的嗅盐。
他待在那儿吹了一会儿风,好让鼻腔里残留的可怕气味彻底消散,同时也尽量不叫自己乱发脾气。他并不完全是为了那根想象中的绕颈绳才走进陷阱的,所以刚才所发生的那一切烂事也不能全怪在这根似是而非的假绳子上,不是那种为了一双靴子放火烧村,结果却发现这整个村子的人都穿草鞋的黑色笑话。这绝对是鳞兽的错。一种能制造出如此精妙物件的生物竟然还不懂得对陌生事物加以试探和评估,而把所有的狡猾和凶猛都浪费在如何消灭一个对它们并无恶意的东西上。是这种生物凶残又低劣的本性害了它们自己。它们根本不值得被和颜悦色地对待。
他怒气冲冲地走回去查看那个挂着颈饰的俘虏,结果发现它已经僵直了。他把它彻底翻过来,这才看到它的下腹部其实也有一道裂口,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却深到差点把它切成两半。他气得大骂起来,转过身去找别的受害者。每一个身上都有些严重到让它们爬不起来的伤口,而他也不清楚擅自搬动是否会给它们的伤势火上浇油。他没有担架与绑带,也从来没有兽医教过他该怎么科学合理地搬运重伤状态的巨型爬行类。
它们很可能挺不到他把它们拖回丘地,因此他决定先把它们搁在原地,自己跑回去找米菲寻求帮助。他打算要求米菲快速分裂几个成熟的子代,或者设法伸一根特别长的触肢过来,为这几个伤患检查检查身体,顺便也查看一下它们的脑子到底出了毛病,为什么非得像恐怖片里的怪物那样一见面就扑人。
米菲已经在丘地最外围等着他了。它的触须如一条天线般高高竖起,尽可能想窥探到远处所发生的事。当罗彬瀚阴沉着脸走到它底下时,它明智地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那一身的臭血和抓伤已经足够说明情况了。它只是礼貌地表示它可以替他分泌一些具有止血功能的半固化粘液来作为医用敷料。
罗彬瀚拒绝了它的好意,虽然这会儿他身上的抓伤确实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令他开始嫉妒某些能够随时随地愈合伤口的堕落前女神,但这些加诸血肉的伤害终究不是重点。他没工夫料理这些琐碎的事,而是三言两语地告诉了米菲刚才他掉进陷坑里后发生的事,他在绳索问题上受的挫折,以及他需要它想办法去抢救一下那些幸存者——至少,他尽量不显露挫败地补充说,可以趁着它们的大脑彻底停止活动前多搞清楚一些事情。
米菲选择了他提出了第二种方案,开始用一根半液态的触须往远处蠕动。由于这本质是个持续生长而非舒展赘余组织的过程,罗彬瀚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丘地边缘盯着那根水管似的触肢逐渐延伸向那个血腥的陷坑。他怀疑等米菲赶到的时候那些幸存的家伙早就全死光了,为了避免这种结果他最好立刻赶上去,试着把其中伤势较轻的一些拖到米菲身边优先进行检查和治疗。可是现实里他却站着不动,一个声音在心里问他这有什么意义。不知怎么,这些爬虫宁愿死也不肯跟他好声好气地沟通。难道米菲能够让它们回心转意吗?他对此感到相当悲观。这些生物在某方面也许表现出了不亚于人的智慧,,但在另一些方面绝对是出了毛病。它们是那种最人类中心主义的恐怖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怪物——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性命或财产安全,也不真的关切自己族群的社会发展和文化积累,辛辛苦苦繁衍起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干死每一个敢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无毛猴子。
他越想越是气愤,最后甚至都不知道在气愤些什么。不久前发生在陷坑里的一切在他脑海中颠来倒去地重播。他想要辨明些什么,想要看清楚在那个他神思恍惚的瞬间是否发生过具有特别意义的事,但他就是什么也没注意到。在世界的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一群凶残的怪物袭击了他,他反击并杀死了其中的绝大部分。情况就是如此单纯。还能如何解释呢?他根本就算不上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干嘛要为这样一桩简单的事而耿耿于怀,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错处?也许只是因为他碰巧收养了两只幼体,和它们勉强相处得来,就对这种生物全体有了一厢情愿的期待。许多热爱并自以为理解野生动物的人都是因为擅自期待而丧命的。他必须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要像一个客观理性的专家学者,而非一个把课题浪漫化的爱好者——正当他忙着这样调理自己的心情时,整个丘地最不受欢迎的家伙从他身后来了。
“哎呀!”路弗说,“你这样子可真丑。”
罗彬瀚阴险地看了它一眼。作为日渐成熟的专家学者他嘴上不再说什么,但在心里决定要尽快教会家里头那两只鳞兽如何更好地撕咬狗屁股。他正打算走出丘地来摆脱对方的骚扰,忽然又回过头,朝对方的嘴仔细打量。魔犬说话并不需要真的张合嘴唇,因此也无需纳闷它怎么能一边发音清楚地嘲笑他,一边还在嘴里叼着张巨大的纸片。它紧紧地咬着那张纸,可能是怕被风吹走,但却又仅仅咬住纸张的边缘,像是防止牙齿和口水毁坏纸上的内容。
“你嘴里的是什么?”
“山里的家伙叫我给你的。”路弗颇为得意地说,仿佛叼着的是他的死刑判决书,“这是你要的提示。”
“提示?”
“帮助、提示……你爱管它叫什么都行。快点拿走你的东西,否则我就吃了它!”
罗彬瀚飞快上前拿走了那张纸。他用两根指头夹着它,胳膊则尽可能伸得远离脸孔,仿佛是在捏着一颗臭气弹。他保持这个姿势抖开手里的纸,朝上面的内容瞥了一眼,然后皱起眉。“这是什么?”他问。
魔犬又开始狂笑,在原地蹦跶起来。“这是他给你的提示呀!”它兴奋地吠叫着说,“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理性?经验?不,不,你需要一个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