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端着堆满红烧肉的铝制饭盘，指了指窗口后面正忙活的大师傅。
“再来一勺肉汁，拌饭香。”
国良站在旁边，看着饭卡上跳动的余额，眼角抽动。
“你这胃口，去喂大象都够了。”
叶安没理会国良的揶揄，端着托盘走向角落的空位。
赵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几个白面馒头，笑得合不拢嘴。
“国良同志，难得来一趟，多吃点。”
三人落座，红烧肉的酱香味在空气里飘散。
叶安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那批大学生，别在渔船上磨蹭太久。”
国良刚要把白菜送进嘴里，动作猛地顿住。
“什么意思？”
叶安咽下肉，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全电推进的项目，我计划提前启动。”
国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菜汤溅出几点。
“你要提前进行全电推进的实机研发？”
“现在材料、电机、控制系统全是白纸一张，你拿什么搞？”
叶安放下筷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消失了。
“就拿这批大学生搞。”
“我计划带着他们，先把核心的变频控制模块搞定一部分。”
国良摇了摇头，手指在太阳穴上使劲揉搓。
“这项目牵扯太大，航空、陆军那帮老家伙都盯着呢。”
“你现在动手，那就是把马蜂窝捅开了。”
叶安冷笑一声，重新抓起一个馒头。
“等他们流程走完，M国人的航母都能在咱们门口钓鱼了。”
“我等不起，海军也等不起。”
国良沉默了，他看着叶安那双清明的眸子，拒绝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要提前搞，需要极强的人手。”
“那五十个菜鸟，连变压器原理都搞不明白，能帮你？”
叶安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咔咔响。
“所以我得从里面挑几个带头的。”
“林涛他们那几个，我觉得不错。”
国良听到这个名字，紧绷的脊梁稍微松了一点。
“林涛？”
“那小子在学校确实是个刺头，技术底子倒也扎实。”
叶安点了点头，嘴角挂上一抹老狐狸般的笑。
“他在实验室搞的那个高压共轨系统，虽然粗糙，但思路是对的。”
“这种人，只要给个方向，比那帮只会背书的强百倍。”
国良端起茶缸灌了一口，声音沉了下来。
“林涛那边我去协调，学校那边应该没问题。”
“但这只是人。”
他指了指叶安画的那张三体船草图。
“全电推进需要的超导材料、大功率IGBT模块，国内现在根本没有。”
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往后一靠。
“所以啊，这就需要你这个‘跑腿’的去出力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份清单，足有两米长，叠得像个小本子。
“这就是我要的材料清单。”
“一部分在国内的秘密仓库里吃灰，一部分得去省里那些老厂子挖。”
国良接过清单，顺着上面那些生僻的化学名词往下看。
他的脸皮开始有节奏地抽搐，最后直接垮了下来。
“叶安，你这是要我的命。”
“这些东西，每一个都掌握在那帮抠门得要死的老骨头手里。”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是首长的亲信，你不去谁去？”
“难道让我这个技术总工，天天去跟那些老厂长磨嘴皮子？”
国良看着清单上标注的“高纯度无氧铜”和“特种磁性材料”。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推开那些研究所大门时，会被多少唾沫星子淹没。
“那些老家伙，为了护着这点家底，能跟我拼命。”
国良嘟囔着，把清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叶安嘿嘿一笑，又给国良碗里夹了一块肥肉。
“多吃点，补补力气。”
“以后你面对那些老东西的时候，底气也足点。”
国良看着碗里的肉，恨得牙痒痒。
“你小子，真是把我当成免费的搬运工了。”
赵丰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小声插了一句。
“小叶，这事儿要不要跟老首长先汇报一下？”
叶安摇了摇头，视线转向窗外忙碌的船坞。
“首长只要结果。”
“等咱们把第一台样机转起来，他比谁都高兴。”
国良站起身，把军帽扣在头上，动作僵硬。
“行了，这顿红烧肉吃得我胃疼。”
“我现在就去联系林涛，让他带着那几个小子先滚过来报到。”
叶安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记得把饭卡留下，我还没吃饱。”
国良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厚重的门帘落下，带起一阵冷风。
叶安看着国良消失的背影，重新拿起筷子。
与此同时，海军工程大学的实验室里。
林涛正对着一台冒烟的电机破口大骂。
“这破转子，平衡度怎么老是调不好！”
旁边的同学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国良沉着脸走了进来。
林涛回头，看到那身军装，愣了一下。
“国良教官？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国良看着满屋子的零件，还有林涛那张黑得像碳一样的脸。
“收拾东西。”
“叶安指名要你，去红星厂接个大活儿。”
林涛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叶老师？”
他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连脸上的油污都遮不住。
“什么时候走？现在吗？”
国良看着这小子兴奋的劲头，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要被叶安折磨疯的可怜虫。
“立刻，马上。”
“带上你最信得过的几个人，门口有车。”
林涛欢呼一声，直接跳过了实验台。
“哥几个，别折腾这破电机了！”
“咱们去造真家伙了！”
而在红星造船厂的办公室里。
叶安正对着那份材料清单的副本发呆。
他知道，国良这趟差事，怕是要把半个国防工业的家底都给掀了。
但他不在乎。
在这个时代，如果不野蛮生长，就只能原地踏步。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远处，周逸的那艘散装货轮正在进行最后的涂装。
银灰色的防锈漆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快了。”
叶安自言自语，手指在窗台上划过。
“等全电推进装上去，这片海，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此刻的省城，前进钢铁厂的大门口。
国良正被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围在中间。
“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那是我们留给下一代潜艇的特种钢！”
“谁给你的权力调拨？龙正华也不行！”
老头们挥舞着拐杖，唾沫星子喷了国良一脸。
国良抹了一把脸，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清单。
他现在只想把叶安抓过来，塞进这堆老头中间。
“各位专家，这是国家重点项目的需要……”
他的声音在老头们的咆哮中显得格外渺小。
国良看着天边掠过的海鸟，心里只有一句话。
叶安，你小子给我等着。
而在红星厂的实验室里，叶安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随手翻开一本厚厚的电路图。
“不管了，先给林涛他们准备一份‘见面礼’。”
他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逻辑门阵列。
那是他给这帮大学生的第一道考题。
也是全电推进系统的第一块基石。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海浪拍打着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场由这间办公室发起的风暴，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席卷整个国防工业。
叶安站起身，将那张草稿纸钉在了墙上。
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向了更远的海平线。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仓库外传来卡车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群年轻人压抑不住的兴奋叫嚷。
“快！都动作快点！别让叶老师等久了！”
林涛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区回绕，带着一股子冲锋陷阵的狂热。
叶安把毛巾扔回机床，慢悠悠地转过身，双手顺势插进上衣的口袋里。
沉重的铁皮大门被一股蛮力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十五个年轻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囊，鱼贯而入，瞬间填满了原本冷清的仓库中心。
林涛走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机油黑印，腰杆挺得比仓库的承重柱还要直。
“报告叶老师！海军工程大学全电推进先遣小组，应到十五人，实到十五人！”
林涛一个立正，嗓门洪亮得震落了屋顶的积尘。
叶安被这震天响的动静惊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行了，这儿不是操场，收收你那大嗓门。”
叶安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虚压了两下，示意众人放松。
他扫视了一圈这十五张写满崇拜与紧张的年轻面孔，其中大半都在大礼堂里听过他的课。
“自我介绍就免了，名字我都记在花名册里，人对得上就行。”
叶安指了指周围堆满废旧电机和杂乱电缆的环境，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散漫。
“这地方是红星厂的四号仓库，也是咱们目前的基地。”
“条件简陋点，等省里和军区拨的那些高端实验室弄好，咱们再搬家。”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忍不住小声嘀咕。
“叶老师，咱们在这儿……能造出？”
他看着那台漏油的旧车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怀疑。
叶安斜了他一眼，手从兜里掏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造东西靠的是这儿，不是靠那些刷了绿漆的进口机器。”
“当年的老前辈在山沟里靠算盘都能算出原子弹，你们还委屈上了？”
那男生顿时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林涛往前踏出一步，视线落在了叶安身后那张巨大的草稿纸上。
“叶老师，那是给我们的任务？”
原本还显得有些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十五双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张逻辑阵列图上。
叶安看着视网膜上刷出的数据，心里暗自点头。
这帮小兔崽子，虽然在学校里是顶尖的，但真要碰这种跨时代的玩意儿，还是太嫩。
他走到软木板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点在了逻辑阵列的最左侧。
“都看好了，我只说一遍。”
木棍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沙沙的声响。
“全电推进的核心不在于电机有多大，而在于控制系统能不能听话。”
“林涛，你带五个人，负责这个逻辑门阵列的硬件模拟。”
叶安转头看向林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要你们用现有的分立元件，搭出一个能实现脉宽调制的控制板。”
“误差不能超过微秒级，做不到就给我滚回学校重修。”
林涛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叶安转动木棍，点向了中间那块最复杂的区域。
“尹风，你带四个人，负责电磁干扰屏蔽模块。”
“全电推进的电流大得惊人，产生的磁场能把你们的表盘全烧了。”
“我要你们找出一套无源屏蔽方案，就在这堆废铁里找材料。”
尹风看着那张图纸，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叶安看向剩下的六个人，他们大多是材料学和流体力学的尖子。
“剩下的人，跟着我去仓库后头那个测试池。”
“去测试不同绕组方式下，电机的温升曲线。”
“记住了，我要的是真实数据，不是你们在实验室里臆想出来的理想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