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把木棍往地上一扔,重新把手揣进兜里。
“动起来吧,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的初步分工报告。”
仓库里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忙碌声。
学生们顾不上放下行李,直接把提包扔在角落,围着那张草稿纸开始疯狂记录。
林涛拽着几个组员,直接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笔在地上画起了电路草图。
尹风则带着人钻进了废品堆,开始翻找那些能用来做屏蔽实验的铅皮和铜网。
叶安打了个哈欠,目光转向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岳玲。
岳玲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文件夹,鼻尖上还挂着一粒细微的汗珠。
“叶总工,您这任务量,是不是给得太重了?”
岳玲压低声音,视线里带着几分担忧。
“我看林涛他们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叶安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又想起仓库里易燃物多,悻悻地收了回去。
“不压一压,怎么知道他们的极限在哪儿?”
“再说了,这帮小家伙现在精神头足得很,你让他们去休息,他们反而觉得你瞧不起他们。”
叶安指了指那边正因为一个逻辑逻辑电平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的林涛。
“看见没?这叫搞科研的瘾。”
岳玲无奈地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叶安。
“这是赵厂长让我给您的,说是省里拨的第一笔研发经费已经到账了。”
叶安接过文件夹,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眉毛就挑了起来。
“五个零?这老赵这次倒是挺大方。”
他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了一个计划通的笑容。
“走,去食堂。”
叶安转过身,对着忙碌的仓库喊了一嗓子。
“林涛!带队去吃饭!吃完回来继续干!”
正趴在地上画图的林涛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叶老师,我们还不饿!”
“少废话!这是命令!”
叶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威严。
“吃不饱饭,脑子转得慢,那是浪费我的图纸。”
林涛愣了一下,随即一骨碌爬起来,对着组员们挥了挥手。
“全体都有!目标食堂!五分钟解决战斗!”
十五个年轻人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出了仓库。
叶安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转头对岳玲说。
“记得让食堂那个王胖子给他们加肉,别心疼钱。”
岳玲点点头,快步跟上。
两人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秋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叶总工,您刚才给林涛的那张图纸……我看了一眼。”
岳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求知欲。
“那个变频核心的逻辑,好像和现有的电力电子理论不太一样?”
叶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岳玲。
“现有的理论是给那些老掉牙的工业电机用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这种东西,没有先例,我们就是标准。”
岳玲怔怔地看着叶安,那一刻,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高大。
食堂里,红烧肉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叶安刚走进大厅,就看到国良正黑着脸坐在靠窗的位置。
国良面前摆着一盘白菜帮子,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哟,国良同志,怎么吃得这么清淡?”
叶安笑嘻嘻地凑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国良对面。
国良抬起头,那张国字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你小子还有脸问?”
国良把一份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为了你那份材料清单,我跑了三个研究所,被五个老专家堵在门口骂了一个小时!”
“他们说那是留给下一代战略导弹的特种铜材,你小子一张嘴就要两吨?”
叶安毫不客气地从国良盘子里夹走一片白菜,塞进嘴里嚼了嚼。
“两吨怎么了?我这是为了全电推进,那是海军的命根子。”
“那些老专家就是太保守,捂在手里生锈,不如拿给我发光发热。”
国良气得乐了,指着叶安的鼻子。
“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材料明天下午送到,首长说了,要是年底之前你弄不出个响动来,你就自己去跟那些老专家解释吧。”
叶安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胜券在握。
“放心,材料到位,剩下的就是奇迹发生的时刻。”
他回过头,正看到林涛带着那十五个学生冲进食堂。
林涛一眼就看到了叶安,带着人就要过来敬礼。
叶安赶紧挥手。
“赶紧打饭!红烧肉在三号窗口,去晚了就剩汤了!”
学生们欢呼一声,直奔窗口而去。
国良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叶安,眼神里的怒火渐渐平息。
“你真的打算带这帮孩子搞?”
国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可是全电推进,国际上都还没玩明白的东西。”
叶安端起岳玲刚打好的汤,抿了一口,眼神透过蒸腾的热气,看向那些正狼吞虎咽的学生。
“孩子怎么了?孩子脑子里没框框。”
“我就是要用这帮没被毒害过的脑子,去撞碎那些老古董的旧世界。”
他放下汤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国良,你信不信?”
“三年之后,这帮孩子里,随便拎出一个去,都能让M国那些专家羞愧得想跳海。”
国良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缸,对着叶安示意了一下。
“我信。”
“因为你小子本身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怪物。”
国良把紫砂壶里的残茶倒掉,重新填了一把干茶叶,动作慢条斯理。
“他们想见见你。”
国良抬起头,视线钉在叶安那张写满了嫌弃的脸上。
叶安往后一仰,竹制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见我干什么?我这人认生,尤其是见那些满脑子都是元素周期表的老头。”
叶安撇了撇嘴,手指在耳朵眼里掏了掏,随后对着空气弹了一下。
“准没好事,看样子又要费一番口舌。”
国良把滚烫的开水冲进壶里,白色的水汽升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这正常,你也不想想你干了什么。”
国良把茶壶盖子扣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点稀有材料,按理说本来就是给他们院里做实验用的,那是人家的口粮。”
“如今被你一纸调令全给划拉到了红星厂,他们心里能服气才怪。”
叶安冷哼一声,伸手去抓石桌上的瓜子。
“那是浪费,几百公斤的高纯度无氧铜,放在他们那儿顶多能出几篇没人看的论文。”
叶安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横劲。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就该早点把超导电机弄出来,而不是守着那点材料生锈。”
国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只有在面对那些老顽固时才会有的无奈。
“话是这么说,可那帮老混蛋不讲道理啊。”
“我今天去协调的时候,领头的那个刘教授,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说我是败家子,说龙首长是土匪,说你叶安是抢劫犯。”
国良端起茶杯,试探着抿了一口,发现温度正合适。
“我是真说不过那几个老家伙,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愣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所以,这锅还得你来背,这人也只能你上。”
叶安翻了个身,把脸侧向另一边,看着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
“合着你这顿茶是断头酒啊?”
“把我推到火坑里去跟那帮老头掐架,你倒是在旁边躲清静。”
国良笑了一下,那是被气乐了的。
“你小子不是最擅长胡说八道吗?在学校礼堂忽悠几百个学生都不带喘气的。”
“怎么,见几个搞材料的专家就怂了?”
叶安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石桌上的茶杯带倒。
“谁怂了?我那是嫌麻烦!”
“你知不知道跟那帮搞了一辈子基础科研的老学究打交道有多累?”
叶安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脸的痛心疾首。
“他们的脑回路跟咱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
“你跟他们讲应用,他们跟你扯理论;你跟他们谈效率,他们跟你抠数据。”
“一个小数点后面的第九位错了,他们能跟你掰扯三天三夜!”
国良看着叶安那副抓狂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老专家们围攻而升起的郁闷,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慢悠悠地给叶安续上茶水。
“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你要是不去,那两吨高纯度无氧铜,明天一早我就得原封不动地给人送回去。”
国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姿态,像极了一个稳操胜券的猎人。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回过头,死死地瞪着国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喷薄欲出的怒火。
我操。
这老小子,学会威胁我了?
国良迎着他的视线,毫不退让。
两人就这么在微凉的夜风中,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
僵持了足足有半分钟。
叶安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被彻底拿捏了的无奈和憋屈。
“行。”
叶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算你狠。”
他重新瘫回躺椅里,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仿佛刚才被抽掉的不是锐气,而是整根脊梁骨。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
国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就在他们材料研究所的小会议室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语调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玩味。
“首长说了,这次他不方便出面,就让我全程陪着你。”
叶安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
我操。
这老头子,是怕我把那帮专家给气出心脏病,派国良这个铁面阎王过来给我上笼头啊。
国良看着叶安那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心情大好。
他端起茶杯,将那杯汤色金黄的大红袍一饮而尽,只觉得满口生香,通体舒泰。
“对了。”
国良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石桌上。
“这是首长让我转交给你的。”
叶安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材质,上面没有任何字样,封口处却盖着一个鲜红的,他从未见过的特殊印章。
“又是什么玩意儿?”
“自己看。”
国良卖了个关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行了,茶也喝了,事也办完了。”
“我得回去复命了。”
他走到院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又回过头,最后叮嘱了一句。
“明天别迟到。”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
叶安坐起身,拿起桌上那个信封。
他的指尖在那个陌生的印章上轻轻摩挲,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坚韧的宣纸。
纸上没有打印的铅字,只有几行用毛笔书写的,苍劲有力的狂草。
那字迹,他认得。
是老首长的。
“臭小子,听说你又在背后编排我?”
“还把国良当枪使,跑来跟我哭穷?”
“胆子不小啊。”
叶安看得眼角直抽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操,这老头子,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他继续往下看。
“材料的事,我帮你压下去了。”
信的末尾,笔锋一转,带上了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决断。
“全电推进的项目,既然已经开了头,那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尽快让第一台样机,在实验室里转起来。”
“否则~”
后面的话,没有写。
但叶安却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子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操!”
叶安猛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那张刚还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上,此刻全是豆大的冷汗。
这老头子,是真不把我当人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