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海军大院。
那辆吉普车，在一个急刹中，停在了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楼前。
叶安走进屋里，一股子陈年墨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老首长正站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俯身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他写得很专注，连叶安这石破天惊的闯入，都没让他手里的笔，有丝毫的颤动。
叶安放轻脚步，走到书桌旁。
宣纸上，只有一个字。
剑。
那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要将天地都斩开的杀伐之气。
叶安撇了撇嘴。
“匠气太重，锋芒毕露。”
“看着是把好剑，可惜没鞘。”
老首长手里的笔，在写完最后一捺时，猛地顿住。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但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老眼里，却翻涌着一股哭笑不得。
“你小子。”
老首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每次来我这儿，就没个正形。”
他把手里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笔架上，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摆弄一件稀世珍宝。
“说吧。”
老首长走到一旁的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备好的热茶，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沫子。
“火急火燎地跑来，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叶安也不客气，一屁股就陷进了老首长对面的沙发里，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首长，您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伤我的心了。”
叶安拿起桌上那个早就给他备好的白瓷茶杯，自顾自地倒满水。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个除了吃就是喝，天天不干正事的形象？”
老首长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然呢？”
一个反问，噎得叶安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了，别贫了。”
老首长放下茶杯，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终于多了几分属于军人的凝重。
“说吧，什么事？”
“能让你小子，连夜闯我这办公室，连门都不敲。”
老首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这事儿，小不了。”
叶安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坐直身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郑重。
“首长，我问您个问题。”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将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咱们那艘新军舰，从第一张图纸画出来，到最后下水。”
“总共用了多长时间？”
老首长愣了一下，随即在脑海里快速计算起来。
“一年零三个月。”
“那周总那艘散装货轮呢？”
“三个月。”
“那您知不知道。”
叶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却爆射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冰冷的寒光。
“这两种船，在设计阶段，所花费的时间，几乎是一样的。”
轰~
老首长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
“咱们现在的造船工业，看似是在高速公路上开跑车。”
“可实际上，我们连一条像样的，能让这辆跑车跑起来的路都没有！”
他将今晚在饭局上，跟王主任他们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地，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从那三万张让人头皮发麻的图纸，到那个他构想中的，名为“计算机辅助设计”的，全新的工业平台。
他讲得很平淡，没有添油加醋，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老首长听得，却越来越心惊。
当叶安说到，这套系统，可以将一艘船从设计到建造的所有环节都整合在一起，将所有的错误都在源头杜绝时。
老首长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丝无法察觉的停滞。
当叶安说到，M国人几年前，就已经在他们最核心的军工项目上，应用了这套系统时。
老首长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终于爆射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愤怒与巨大压力的火焰！
“这东西”
老首长的嗓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变得有些干涩。
“电脑那玩意儿，我倒是能给你解决。”
他指了指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我一个电话打到京城去，别说几台了，就是给你批一个计算中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首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此刻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可你说的那个软件”
他停下脚步，转身死死地盯着叶安。
“你有多大把握？”
叶安笑了。
他看着老首长那张写满了“你小子可别给我吹牛”的脸，那副紧张的模样，比他当年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上心。
“首长。”
叶安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片雄鸡状的版图上。
“我叶安，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转过身，看着老首-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绝对的自信。
“百分之一百。”
老首长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急促起来。
他看着叶安，那张年轻，却写满了狂傲与自信的脸。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既然你有这个把握！”
“我就助你！”
老首长看着叶安，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采。
“你每次来我这儿，都得给我搞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
红星造船厂的会议室。
赵丰，李涛，王铁牛，还有厂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技术骨干，全都围在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旁。
桌子的中央，那张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三体船设计总图。
“我的乖乖~”
王铁牛那双常年握着焊枪的大手，在那光滑的图纸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动作比抚摸自己刚出生的孙子都温柔。
“这船长得也太俊了！”
他指着图纸上那两个小型的辅助船体，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跟长了两只翅膀似的！”
“俊是俊。”
负责船体结构的李涛，却皱起了眉，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写满了属于技术人员的严谨与担忧。
他指着主船体与辅助船体之间，那个结构复杂，布满了各种加强筋的连接桥。
“可这玩意儿，结实吗？”
李涛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可是三体船，咱们谁也没造过。”
他看着叶安，那张脸上写满了求助。
“这连接的地方，要是强度不够，在海上遇到个大风大浪，那不是直接就从中间断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懒洋洋地瘫在主位上，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叶安身上。
叶安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
“老李，你过来。”
叶安对着李涛招了招手。
李涛连忙凑了过去，那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比小学生上课都认真。
“你觉得，这艘船，跟咱们之前造的那艘双体船，有什么区别？”
叶安的笔尖，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
李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多了一个身子？”
“不对。”
叶安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他拿起铅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两个并排的方框。
“双体船，是两个独立的船体，用一个坚固的平台，硬生生地连接在一起。”
叶安的笔尖，在那两个方框之间，画上了一道粗壮的横梁。
“它所有的应力，都集中在这个连接平台上。”
“所以，我们当初才会用那个见鬼的桁架结构，去分散应力。”
叶安又在那两个方框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然后在它的两侧，各画了一个小一点的方框。
“可三体船不一样。”
叶安的笔尖，在那三个方框之间，画出了几条流畅的曲线，将它们有机地连接在了一起。
“它不是简单的拼接。”
“它是一个整体。”
叶安转过头，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了错愕的脸。
“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架长了翅膀的飞机。”
“那两个辅助船体，不是累赘。”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它们是机翼。”
“在高速航行时，它们会产生巨大的升力，将整个船身向上抬起，减少浸水面积，从而大幅降低航行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