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结果,比最乐观的预估还要惊人。
当晚,周逸在港城最好的国营饭店,订下了最大的包间。
桌上,茅台的酱香混着红烧肉的甜腻,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周逸举起那杯满满的茅台,那张总是保持着体面和克制的脸上,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叶总工!这第一杯,我必须敬您!”
他的嗓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哪里是造船啊!您这是给我印了台印钞机啊!”
叶安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对那盘油光锃亮的狮子头下手,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看着周逸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白酒,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用一套完美的说辞拒绝。
赵丰那魁梧的身躯,已经跟铁塔似的挡在了他面前。
“周总,使不得,使不得!”
赵丰一把按住周逸的手腕,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过来人的哭笑不得。
“您是不知道,我们小叶这酒量~”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杯倒。”
他又指了指叶安,那副护犊子的模样,比护着自己的亲儿子都上心。
“我的错!我的错!”
周逸连忙把那杯茅台放下,额角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转身对着服务员,嗓门洪亮。
“去!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橘子汽水,给叶总工拿一瓶过来!”
“要冰的!”
王主任坐在旁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张总是严谨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对着叶安示意了一下。
“叶总工,我以茶代酒也敬您一杯。”
王主任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敬佩。
“我干了一辈子船级社,审了一辈子图纸。”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图纸上的那些数据,能变成眼前这般”
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波澜壮阔的现实。”
叶安端起那杯刚倒上的橘子汽水,跟他碰了一下。
“王主任,您客气了。”
“这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努力的结果。”
一顿饭,吃得是热热闹闹。
有了赵丰这个前车之鉴,再也没人敢不开眼地来灌叶安的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那股子因为测试成功而升腾起来的狂热,也渐渐冷却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地气的,对未来的畅想。
“散装货船的成功,不光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周逸点了一根烟,那张总是保持着体面的脸上,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精明。
“它这是给整个国内的散货运输市场,都指了条明路!”
赵丰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啃着一个酱猪蹄,含糊不清地附和。
“没错!以后谁还用那老掉牙的抓斗船,谁就是跟钱过不去!”
王主任却在这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与这满屋子的喜气,格格不入。
“船是好船。”
王主任放下筷子,那张总是严谨的脸上,写满了属于他这个岗位的,独特的烦恼。
“就是这图纸~”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双审阅过无数图纸的眼睛,此刻全是疲惫。
“太多了。”
周逸和赵丰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王主任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光这图纸,从结构到管线,再到液压系统,零零总总加起来,快三万张了。”
“我们审核组那几个老家伙,这半个月,眼睛都快看瞎了。”
他看着叶安,那张脸上写满了求助。
“叶总工,您是不知道。”
“这些图纸,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看,那简直就是要人命。”
“想找个前后关联的接口,得在一堆图纸里翻半天。”
“有时候一张图改了,另外十几张相关的图都得跟着改,一不小心就漏了。”
“这要是以后,咱们的船越造越复杂,这图纸怕是得用卡车拉了。”
王主任苦笑一声。
“到时候,别说审核了,光是保管这些图纸,都得专门盖个仓库。”
叶安正慢悠悠地剥着一只虾,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主任那张写满了“救救孩子”的脸。
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同样陷入了沉思的男人。
我操。
生产力的瓶颈,果然是无处不在。
这帮老古董,还抱着最原始的办法,干着最先进的活儿。
这效率,能高到哪儿去?
长此以往,这帮人迟早得因为图纸的问题,天天来烦我。
不行。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把他们彻底打发了。
叶安把手里的虾壳扔进骨碟,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他端起那杯冰镇的橘子汽水,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起一阵舒爽的凉意。
“王主任。”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你们就没想过。”
他把玻璃杯放下,那动作很轻,发出的声响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换个东西,看图吗?”
换个东西?
王主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
“不看图纸,那看什么?”
赵丰和周逸也凑了过来,那两张脸上,同样写满了不解。
叶安笑了。
“电脑啊。”
电脑?
“电脑那玩意儿,不是用来算数据的吗?”
赵丰第一个提出了质疑,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你小子是不是在忽悠我”的表情。
“我听说省计算中心倒是有几台,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还得在恒温的空调房里供着。”
“那东西,怎么看图?”
“是啊,叶总工。”
王主任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双严谨的眸子里,全是困惑。
“电脑屏幕就那么点大,一张A0的图纸都展不开,怎么看细节?”
叶安看着这群还停留在算盘时代的土包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代沟。
这他娘的就是代沟。
“谁说要在一张屏幕上看完整张图了?”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几个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明白的傻子。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点茶水,在那张还算干净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方框。
“你们想象一下。”
叶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们把所有的图纸,都存进电脑里。”
“然后,我们开发一个软件。”
软件?
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这个软件,可以让你在电脑上,打开任何一张你想看的图纸。”
叶安用筷子,在那个方框里,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可以移动的框。
“你想看哪里,就移到哪里。”
“你觉得细节不够清楚?”
叶安的筷子,在那个小框上,画了一个放大的箭头。
“那就放大。”
“想放多大,就放多大。”
“别说一个螺栓了,就是螺栓上面的螺纹,都能给你看得清清楚楚。”
“还觉得不够?”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