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拦索。”
国良蹦出三个字,声音沉得像是在水里浸过。
叶安的视线在那截断口上停住,原本松垮的脊梁骨瞬间挺直。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些崩断的钢丝,指尖传来一阵粗粝的金属质感。
“国产的?还是M国的?”
叶安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些细微的晶体结构。
“咱们自己试制的。昨天在试验场,歼8改进型刚挂上索,这玩意儿就炸了。”
国良指着其中一根明显被拉长变形系统的钢芯,胸膛起伏加快。
“钢索断裂的瞬间,直接横扫了半个甲板,把三辆牵引车砸成了铁饼。”
“要不是飞行员反应快,当场就得机毁人亡。”
叶安放下放大镜,指尖在那截断口上轻轻一弹,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就是你们说的‘强度达标’?”
叶安冷笑一声,把那截钢索重新扔回桌面。
“这哪是阻拦索,这分明是一根要命的弹弓弦。”
国良被噎得老脸通红,一屁股坐在木凳上,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以为我们不想搞好的?国内最好的钢厂都试过了。”
“碳含量、锰含量、铬含量,全是按照M国的参数配的。”
“可一上高载荷测试,不是脆断就是塑性变形,根本停不住那几十吨的铁疙瘩。”
国良盯着叶安,视线里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
“M国人现在把这技术锁得死死的,一米都不卖给咱们。”
叶安重新瘫回椅子里,双脚习惯性地架在办公桌边缘。
【系统,扫描目标钢索残骸,分析应力破坏模型。】
脑海中,无数蓝色的光点迅速覆盖了那截断裂的钢索。
【分析完毕。】
【诊断:材料组织极不均匀,存在严重的中心疏松。】
【编织工艺落后,内层钢芯与外层包覆层受力不协同,导致应力集中。】
【建议:采用非等径多股螺旋编织法,核心层注入纳米级阻尼油。】
叶安看着视网膜上刷出的数据,撇了撇嘴。
“国良,我问你,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索只要够硬就行?”
国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废话,不够硬怎么拽住飞机?”
“蠢。”
叶安毫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顺手抓起桌上的铅笔,在废纸上画了一个弹簧的示意图。
“这玩意儿的核心不在于硬,而在于怎么把那几十吨的动能,在一秒钟内转化掉。”
叶安在弹簧旁边画了一道波浪线。
“你们造的这根索,硬度是够了,但韧性全是零。”
“飞机挂钩的瞬间,动能像海啸一样灌进来,钢索内部的晶格还没来得及滑移,就直接崩碎了。”
叶安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转过头盯着国良。
“这就好比你用一根铁杠子去拦奔跑的野猪,铁杠子不折断才怪。”
国良听得云里雾里,但最后那个比喻听懂了。
“那你的意思,得用软的?”
“得用能‘呼吸’的。”
叶安站起身,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用力擦掉上面残留的雷达公式。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中心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几何截面。
“我要搞一种全新的复合结构。内芯用高韧性尼龙,外层包裹六层不同材质的特种钢丝。”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每一道线条都钉进了黑板深处。
“每一层钢丝的缠绕角度都不一样,形成一个类似于肌肉纤维的受力网络。”
叶安转过身,指着那个截面图,视线里闪烁着绝对的自信。
“飞机撞上来的瞬间,外层钢丝负责初步吸能,内芯负责延展缓冲。”
“这种结构,能把冲击力均匀地分散到整根索的每一个原子上。”
国良站起身,凑到黑板前,盯着那个密密麻麻的圆圈看。
“这编织工艺……国内现在的机器能干得了?”
“机器不行就改机器,人不行就练人。”
叶安把粉笔往槽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赵厂长呢?让他把王铁牛和李涛给我叫来。”
“顺便告诉他,我需要一台能精准控制张力的六轴绕线机。”
国良没废话,转身就往门外冲,军靴在走廊里踏出急促的回响。
叶安重新坐回位子,盯着那截断掉的钢索出神。
M国人的阻拦索?
在他的记忆里,那玩意儿虽然先进,但维护成本高得吓人,且寿命有限。
既然要搞,那就搞个寿命翻倍、强度超标的怪物出来。
半小时后,赵丰带着王铁牛和李涛,风风火火地撞进了办公室。
王铁牛一进门就奔着那截钢索去了,拿在手里掂了掂,老脸瞬间垮了下来。
“小叶,这活儿可不好干啊。这钢丝的硬度,我那焊枪怕是都点不动。”
李涛推了推眼镜,盯着黑板上的结构图,眉头拧成一团。
“叶总工,这六层异向编织,力学模型太复杂了,我担心咱们的合绳机转速不稳。”
叶安看着这两位老将,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懒散笑容。
“老王,不需要你焊,我要你带着那帮徒弟,去把每一根钢丝的表面都磨平。”
“老利,合绳机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给它写一套新的控制程序。”
叶安站起身,指着窗外那片忙碌的厂区。
“咱们红星厂,既然能造出三体船,就没理由被一根绳子给勒死。”
赵丰在一旁搓着手,那张黝黑的老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
“小叶,你就说吧,要多少钱,要多少人。”
“只要能把这搞出来,老子把厂长办公室腾出来给你当车间都行。”
叶安斜了赵丰一眼,顺手抄起自己的茶缸。
“办公室就算了,里面的烟味太重,影响我思考。”
“让食堂明天开始,给技术科加餐,我要吃酱大骨,补补钙。”
赵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没问题!酱大骨管够!我亲自去盯着大师傅下锅!”
接下来的半个月,红星厂四号仓库的灯火从未熄灭。
叶安几乎长在那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绕线机旁。
他手里捏着电烙铁,在那块简陋的控制板上飞速焊接。
林涛带着几个学生,蹲在地上整理着成捆的特种钢丝,每个人都灰头土脸。
“叶老师,这第三层的张力总是差了零点五个牛顿,程序又报错了。”
林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嗓门里透着股子疲惫。
叶安没抬头,视线死死锁在示波器的绿线上。
“传感器位置不对,往后挪两公分,避开电机的磁场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