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站在打饭窗口,手指在不锈钢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拍。
“师傅,红烧肉多给一勺,肉汁直接盖在米饭上,别抖。”
窗口里的大师傅嘿嘿一乐,大勺猛地一沉,半勺油亮的肉汤顺着勺沿倾泻。
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稳稳钉在米饭顶端,颤巍巍地晃动。
叶安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转身挤出嘈杂的食堂。
国良正靠在吉普车门边,手里捏着半截掐灭的烟,鞋尖在地上蹭着泥点。
“给杨正带的?”
国良拉开车门,视线在那两个冒着热气的饭盒上转了一圈。
叶安弯腰钻进副驾驶,顺手把饭盒往怀里一揣。
“指望他自己出来吃饭,估计得等到航空发动机长出翅膀来。”
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黑印。
航空部主楼,五楼实验室。
电传打字机的咔咔声几乎要掀开吊顶,纸带在地上堆成了白色的小山。
杨正趴在示波器前,手指在草稿纸上疯狂划动,留下一道道黑漆漆的碳粉印子。
“组长,第五组压力数据跑完了,曲线完全重合!”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扯着嗓子大喊,嗓门因为兴奋而带着几分颤抖。
杨正猛地站起来,椅子后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再跑一遍!把那个激波补偿算法强行钉进主控程序里,一个字节都不能差!”
实验室的大门被一股蛮力推开,叶安拎着饭盒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我说,你们这儿是打算改行做发酵厂,还是在实验室里养了猪?”
叶安反手合上门,把饭盒重重拍在杨正那张堆满草图的桌子上。
铝制饭盒撞击木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几张演算纸飞落。
杨正没回头,手里捏着铅笔在纸上飞速修正坐标。
“叶安,你给的那个曲线,在零点九二马赫的时候有个跳变。”
杨正的嗓门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刚才带人推了四遍,数据最后全对上了,分毫不差。”
叶安伸手抢过杨正手里的铅笔,直接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先吃饭,这肉要是凉了,啃起来就跟你们那高温合金一样硬。”
杨正这才有反应,他转过头,那张白净的脸上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眼镜歪在一边,鼻梁上还蹭着一道亮闪闪的焊锡膏。
他机械地打开饭盒,抓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肥油在嘴里炸开,杨正嚼了两下,眼底那股子魔怔劲儿总算散了一半。
“成了,叶安,真的成了。”
杨正放下筷子,指着屏幕上那条平滑得甚至有些诡异的绿色曲线。
“我们之前所有推演都卡在进气道畸变上。”
“算了咋样?那几个核心参数,能直接进测试程序吗?”
杨正猛地吞下嘴里的米饭,一拳砸在主控台的金属外壳上。
“没问题!每一组数据都经过了交叉验证,逻辑闭环得让我头皮发麻。”
杨正站起身,对着叶安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僵硬却透着股子决绝。
“老师这次真是帮了个大忙,帮了咱们整个团队的大忙。”
叶安斜了杨正一眼,指了指饭盒里剩下的半份红烧肉。
“赶紧吃完,吃完把这些废纸全给我烧了,一张纸片都别流出去。”
国良站在门口,手里按着配枪,那张国字脸上的凝重渐渐散去。
他看着杨正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其妙变成了钦佩。
“叶安,你小子这手暴力破局,真是要把这帮老学究给吓出好歹来。”
国良走过去,压低嗓门,视线在满屋子的纸带上转了一圈。
“吓一吓好,省得他们总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连路都不会走了。”
叶安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拎起那个装满磁盘的提包。
“杨正,你刚才说数据没问题,那我就当你立了军令状了。”
叶安走到大门口,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纸带堆。
“下周要是试飞炸了,你就自个儿拎着扳手去给老首长修大门。”
杨正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战意。
“炸不了!要是炸了,我杨正当场把这台试车台给吞下去!”
叶安嘿嘿一笑,拉开实验室大门,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发宏愿了,记得把饭盒洗干净,明天我还得用。”
走出主楼,秋风一吹,叶安感觉浑身的酸臭味散了不少。
国良发动了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接下来去哪儿?回红星厂?”
国良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后视镜里的叶安。
叶安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懒散笑容。
“去哪儿?当然是回厂里睡觉,我这脑细胞都快死绝了。”
吉普车箭一般射向城外,路边的梧桐叶被带起一阵旋风。
而在实验室里,杨正重新坐回控制台前,手指重重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华夏航空未来的曲线,正稳稳地向着高点攀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片天空的规则,真的要变了。
实验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明亮。
那群原本疲惫不堪的技术员,此刻像是一群打了鸡血的野狼。
“全体都有!准备接入高空模拟仓数据,咱们通宵把它跑完!”
杨正的吼声贯穿了整个走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公路上,叶安已经在颠簸的吉普车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梦见那艘巨大的蜂群母舰,正劈开万顷波涛,向着红日全速前进。
身后的无人机群遮天蔽日,如同一场无法阻挡的海上风暴。
“快了。”
叶安在睡梦中呢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黑色提包。
国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两个档位。
这个总是没个正形的年轻人,此刻安静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大二学生。
但国良清楚,这颗脑袋里装的东西,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
吉普车穿过夜色,红星厂的大门已经在远处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们的基地,也是奇迹发生的地方。
叶安猛地睁开眼,视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明。
“国良,刚才那红烧肉,你是不是偷吃了一块?”
国良手一抖,吉普车在路上晃了一下。
“滚蛋!老子那是军人,能干那事儿?”
叶安撇了撇嘴,重新闭上眼。
“没偷吃就好,那可是我专门给杨正留的战略物资。”
这几天的叶安完全是连轴转,国良也是送过来一份任务。
国良直接撕开封口,从里面拎出一截黑漆漆、拳头粗细的钢索。
那钢索断口参差不齐,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钢丝扭曲着,像一团被雷劈焦的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