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部主楼五楼的会议室里，赵天对着屏幕上一张密密麻麻的参数表指手画脚，嗓门震得窗框嗡嗡响。
叶安进门的时候，他正在讲飞机整机测试的流程安排，腹稿打了起码半个小时。
老首长坐在主位，茶杯升腾着白雾，姿态沉稳。
杨正坐在赵天旁边，桌上堆着一叠图纸，最上面那张折叠起来，边角压在一个灰色的金属样本盒底下。
叶安把提包往椅子背上一搭，一屁股落座。
“别废话了，直接说结论。“
赵天的手停在屏幕前，转过头。
他在这里打了半个小时的腹稿，人进来第一句就叫他别废话。
“叶总工，我这是在讲飞机整机测试的流程安排。“
“我知道，先测飞机，再联调阻拦索，不就这点事吗。“
老首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杨正推了推眼镜，把那叠图纸往前一推。
“叶安说的对，程序就这个顺序。“杨正指着最上面那张图。
“整机测试方案已经定了，三天后开始，发动机、机载系统、飞控全套跑一遍，测试通过之后，再进行舰机协同挂索测试。“
赵天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阻拦索那边，液压系统的冰晶问题还需要多长时间处理？“
“已经处理了。明天让人把加热保温带缠上液压缸外壁，问题到此为止。“
赵天松了口气，刚要开口，杨正的手按上了那个金属样本盒，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
盒盖半开，里面躺着两块深灰色的薄板，巴掌大小。
“这是新涂层的样品。“杨正把两块薄板摆在桌面正中间。“上面这块是现役底漆加面漆，下面这块是新配方，里头掺了微米级的吸波颗粒。“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首长低头看了一眼，茶杯放了回去。
赵天拿起新涂层样品翻来翻去，那张脸上泛出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
“你的意思，是把这个用到飞机上，让咱们的舰载机对雷达隐身？“
“不只是雷达。“杨正压低了些嗓门。“红外波段的特征也能大幅削减，对方导引头的锁定概率能下降百分之三十以上。“
叶安拿起那块新涂层样品，拇指在表面刮了两下，一层细碎的灰尘落在指肚上。
他把样品放回去，抹掉手上的灰。
“颗粒分布不均。“叶安指了指薄板左侧那片区域。“飞机高速爬升的时候，这块涂层会比其他区域先脱落，反而在雷达上制造出不规则的散射特征。“
杨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拿回那块样品，对着灯光反复看，额头上渐渐泛出了一片潮红。
“你怎么~“
“两种粒径的吸波颗粒混在一起了，表面张力不一样，烘干之后自然分布不均。“叶安靠回椅背。
“让材料组重新做，粒径控制在三到五微米之间，单一批次，别混用。“
杨正捏着金属盒盖，开合了两下。
“你是怎么看出来混批的？“
叶安把空杯子推远了一点。
“猜的。“
国良在角落里扯了扯嘴角。
赵天忍不住插嘴。
“叶总工，这个涂层如果能做出来，对咱们的航母项目意义可不小。“
“意义确实不小，但现在先把飞机跑通了再说。“
叶安站起身，把外套甩上手臂。
老首长开口，把茶杯轻轻搁在桌沿。
“叶安说的在理，三天后飞机整机测试，测试通过，立刻进行舰机协同挂索测试，两项都拿到数据之后，再议涂层的事，顺序不能乱。“
赵天点头，那张原本蓄着一肚子话的脸，此刻归于平静。
“我也是这个想法，步子稳一点，才能走得远。“
叶安把提包甩上肩，往门口走。
国良从角落里迈出来。
“叶安，就这么走了？“
“不走干嘛，陪你们喝茶？三天后飞机测试，我去看。“
他的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随即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杨正追出会议室。
“叶安！“
叶安在楼梯口停下来，回过头。
杨正快步走过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折叠好的小本子，递过去。
“涂层的事，我还有个想法，不是单纯的吸波。“
叶安接过本子翻了两页，视线在配方参数上扫了几下。
“散热也想一起做进去？“
“对。“杨正靠着走廊的墙，嗓门压低了些。“飞机超高速飞行的时候，机体表面积热严重。我让材料组试了试，氮化硼纳米片掺进吸波颗粒里，理论上能把机体表面的热量快速导散，红外特征和雷达特征同时压下去。“
叶安把小本子合上，还给他。
“氮化硼纳米片的取向问题处理了没有？“
杨正愣了一下。
“取向问题？“
“排列方向乱了，导热效率至少打对折，顺带把隐身效果也带崩了。“叶安推开楼梯口的门，冷风扑进来。
“先把单一吸波那层做稳，等测试完了再聊这个。“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杨正站在走廊里，低头盯着手里那本折叠起来的小本子。
他没见过叶安研究过任何关于纳米材料取向的文献。
可对方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顺手就把整个材料学界都在摸索的核心问题，给点了出来。
杨正把小本子重新揣进口袋。
取向。
几天后，荒凉的戈壁滩在视野里飞速后退，远处几座巨大的机库呈半圆状匍匐在沙地上。
国良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凸出。
“醒了？正好，地方到了。”
国良侧过头，脸上的胡茬在晨光下泛着青色。
叶安打了个哈欠，顺手抹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这地方的风沙，能把人的油水都刮干。”
他拉开车门，一股干燥且夹杂着航空煤油味的冷风瞬间灌进领口。
不远处的跑道尽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身影正背手站立。
老首长。
花白的头发在狂风中乱舞，却掩不住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锐气。
叶安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脚下的布鞋踩在沙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首长，您这到得也太早了，机库大门都没开呢。”
老首长没有回头，视线死死钉在那座最宏伟的机库门缝处。
“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发动机的动静。”
老首长转过身，粗糙的手掌拍在叶安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小叶，今天这出戏，要是唱砸了，老头子我可真得去大西北种树了。”
叶安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硬糖，指尖灵活地剥开糖纸。
“砸不了，杨正那老小子现在估计正抱着起落架亲呢。”
正说着，沉重的机库大门在液压杆的驱动下，发出刺耳的磨牙声，缓缓向两侧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