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碾过红星厂门口那道减速带，叶安从后排弹了一下，屁股砸回座垫。
帆布包里那罐从老首长抽屉顺来的大红袍磕着铁皮茶叶罐叮当响。他把包往怀里揽了揽，趿拉着帆布鞋推开车门。
脚刚踩上水泥地面，行政楼方向就冲出一个深蓝色的身影。
赵丰。
中山装领口的扣子崩了一颗，保温杯攥在手里，另一只手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揣回兜。老厂长小碎步跑得额头冒汗，在叶安面前三步远刹住。
“小叶！”
“厂长。”
“总参那边开完了？”
“开完了。”
赵丰的保温杯在掌心转了两圈。那张黝黑的老脸上褶子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没蹦出完整的句子。
叶安瞥了他一眼。
这表情他熟。上次见到这副模样，还是核潜艇耐压壳裂了十二道缝那天。
“出事了？”
“没出事。”赵丰灌了口保温杯里的水，茶叶沫子塞在牙缝里，也没顾上剔。“但快出事了。”
“进去说。”
会议室的门推开，烟雾缭绕。
李涛蹲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老花镜推到额头，手里攥着一叠报表，纸角全捏毛了。孙浩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抖得跟缝纫机似的。林涛靠着窗框抱胸，脸绷得铁紧。岳玲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开，铅笔搁在耳朵上方。
叶安扫了一圈。帆布包往桌角一甩，拉开椅子坐下。
“谁先说？”
赵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搪瓷碰红木，叮当脆响。
“小叶，你在总参开会这两天，厂里接到了三个通知。”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个，核潜艇后续海试的第二阶段补充测试，海军装备部要求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完成全部科目。时间卡死了，一天余量都没给。”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个，联合演习的参演编队确认函。军委要求所有参演装备在演习前七十二小时完成最终状态确认。022编队的定向微波武器联调报告、飞鹰号的防空改造验收报告、核潜艇的声学指标复测报告~三份文件，缺一不让上场。”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赵丰的嗓门压低了半截。“省工业厅来函。说咱们红星厂今年承接的军工项目数量和资金规模已经超出了厂级单位的管理权限，要求派驻审计组进厂核查。”
三根手指收回去。保温杯拧开灌了口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李涛翻报表的沙声。
叶安靠着椅背，帆布鞋底蹭了两下桌腿。
“就这？”
赵丰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就这？！”老厂长的嗓门劈了半截，“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海试时间卡死，演习材料催命，审计组上门查账~这叫就这？！”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空的。他把手收回来，摊在桌面上。
“厂长，您慌什么？”
赵丰的保温杯盖子弹开了，茶水溅出来两滴洒在中山装前襟上。
“海试补充测试，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跑完。”叶安掰着手指头。“核潜艇现在蹲在四百五十米深的水下，一百三十八项全绿。补充科目我昨天已经跑了三项，剩下的都是常规工况复测。给王铁牛和楚天阔排个班，十天之内收工。”
李涛的报表翻到了某一页，铅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
“联合演习的三份报告。”叶安收回第一根手指，竖起第二根。“022的定向微波武器联调，吕卫东那边上周已经通过了。报告让岳玲今天下午整理成文，明天送审。飞鹰号的防空改造验收，西海舰队那边周建军盯着，跟我没关系。核潜艇声学复测~刚才跑的数据直接出报告，周副所长亲笔签字，比谁都管用。”
岳玲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刷记了两行。
“至于审计组。”叶安把第三根手指晃了晃。
赵丰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让他们来。”
赵丰愣住。
“查什么随便查。”叶安歪了下脑袋，那副欠揍的散漫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红星厂每一笔经费都有据可查。核潜艇的材料采购走的军方专项渠道，散货轮和渔船是通达航运的商业合同款，出口改型方案还没签约一分钱没花。他查完了只会得出一个结论~红星厂是全国军工船厂里账目最干净的一家。”
赵丰的嘴张了又合。保温杯在掌心转了两圈。
“可审计组进厂，核潜艇那些保密区域~”
“保密区域有保密资质审查。”叶安打断他。“他拿省厅的批文进不了南侧新厂区那道铁丝网。军方的保密条例卡着，他碰都碰不到。”
李涛终于把报表放下了。老花镜从额头推回鼻梁，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松了两分。
“小叶说得对。审计组顶多查商业项目那块的流水账。核心区域他进不去。”
赵丰灌了口水。茶叶沫子顺着喉咙滑下去，堵了一下。他咳了两声，把保温杯盖拧严。
“那这三件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安站起身，帆布包从桌角拎起来甩上肩膀。“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咱们三个方向同时顶回去。”
他转身面对会议室里那几张或紧绷或忐忑的脸。
“海试十天收工。演习报告三天内送审。审计组来了茶管够，爱查去。”
帆布鞋底蹬着地面磕了一声。
“红星厂从双体货船到核潜艇，哪次不是被人催着、压着、逼着干出来的？每次都说要完蛋了，每次都没完。这回也一样。”
孙浩那两条抖了十分钟的腿终于消停了。林涛从窗框上直起身，两手从胸前松开。
“不是他们压咱们。”叶安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两团通宵熬出来的乌青。胡茬扎人，头发支棱，帆布鞋带还是只系了一只。但那双清亮得不像连轴转了三天的瞳仁里，翻着一种所有人都太熟悉的东西。
“是咱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红星速度。”
赵丰的保温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搁下。拿起来，又搁下。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行！”老厂长一拍大腿，保温杯里的水又溅出来两滴。“那就干！”
他站起来，中山装的领口那颗崩掉的扣子也不管了，嗓门拔到了能穿透三面墙的分贝。
“李涛！核潜艇海试补充测试的排班表今天下午出来！”
“明白！”
“孙浩！渔船生产线的进度不能停，新人那边你继续盯！”
“是！”
“林涛！022编队数据链的最终确认今天晚上之前给我！”
“收到！”
赵丰转过头，看着岳玲。
“岳玲，定向微波武器联调报告~”
“下午四点之前放在叶总工桌上。”岳玲合上笔记本，铅笔插回弹力环。
赵丰一拍巴掌。
“都散了！干活去！”
椅子腿刮着地面吱嘎响了一串。七八号人鱼贯而出，脚步声砸在走廊里叮当叮当。
会议室里只剩叶安和赵丰。
老厂长攥着保温杯站在桌旁，盯着叶安那个快要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小叶。”
帆布鞋停了。
“你真不慌？”
叶安没回头。帆布包在肩膀上晃荡了一下。
“厂长，我什么时候慌过？”
赵丰盯着他那撮支棱的后脑勺看了两秒。保温杯在掌心转了最后一圈。
“还真没有。”
帆布鞋底磕着水磨石台阶哒远去。赵丰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央，把保温杯往兜里一揣，扯了扯中山装的下摆。
“红星速度。”他嘟囔了一句，嘴角那道被茶水浸黄的纹路往上弯了两毫米。
走廊尽头，叶安已经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没关严。铁皮柜子拉开的声响从门缝里漏出来，紧跟着是图纸筒从柜子里抽出来碰桌面的闷响。
绘图桌上，铅笔落下去。
沙声急促而密集。
窗外，船坞方向的龙门吊正在换向。齿轮箱嗡嗡响着，钢缆绷得震颤。十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着照进来，把那截铅笔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
叶安的右手没停。左手翻开帆布包侧兜，摸出那罐从老首长抽屉顺来的大红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