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罐搁在桌角。盖子拧开半圈。
岩韵的香气在午后的办公室里散开。
铅笔继续走。纸面上，两栖攻击舰的坞舱注排水系统管路走向一条铺展。
桌上那部砖头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国良。
“老首长原话：'茶叶还我。'”
叶安瞥了一眼，嘴角歪了两毫米。铅笔没停。
叶安把手机屏幕按灭，嘴角那两毫米的弧度没收。
茶叶罐的盖子拧严了，塞回帆布包侧兜。铅笔重新落在纸面上，管路走向从第三弯头延伸到排水总阀。
三笔收完，他把图纸卷起来，皮筋一扎，塞进铁皮柜子。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两声。
办公室门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没往宿舍方向走。帆布鞋底拐了个弯，往南侧新厂区那道铁丝网的方向去了。
十月的夜风从船坞方向灌过来，裹着电焊弧光的焦糊味和切割机冷却后残留的铁腥。探照灯把龙门吊的剪影切在铅灰色的天幕上，钢缆在风里微晃荡。
一号船坞的铁皮门敞着半扇。
叶安迈进去的时候，王铁牛正蹲在耐压壳第五圈分段旁边，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攥着游标卡尺，对着搅拌焊设备的进给轨道量来量去。
“王师傅。”
王铁牛抬头。那张被弧光烤得发红的脸上挂着两团跟叶安一样深的乌青。
“叶总工？您不是在总参开会~”
“开完了。回来干活。”
叶安蹲到他旁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截随身带的铅笔头，在地面上划了两道。
“第五圈分段的环缝对接精度多少？”
“零点零三毫米以内。”
“搅拌针磨损量？”
“第六根了。每根焊完一道半环缝就得换。氮化硼虽然硬，但这批钢的硬度也不是吃素的。”
叶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搅拌焊设备的操控台前。伺服电机的运行日志跳在屏幕上，转速曲线平稳得不像话。
他拉开操控台下方的工具箱，翻出一套内六角扳手。
王铁牛愣了。
“叶总工，您这是~”
叶安已经半个身子钻进了设备底座的检修口。帆布鞋底朝天，灰夹克的下摆卷到了腰际，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
“进给轨道的导轨面该上油了。”他的嗓音从检修口里闷地传出来，带着金属管路的回响。“你光盯着搅拌针的磨损，底下这根直线导轨三天没保养了。润滑脂干了，进给阻力会波动，焊缝的均匀性迟早出问题。”
扳手碰金属螺栓的叮当声从底座里传出来。一下，两下，三下。
王铁牛站在旁边，攥着游标卡尺，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红星造船厂的总工程师。核潜艇的总设计师。钻在设备底座的检修口里给导轨上润滑脂。
“愣着干嘛？”叶安的帆布鞋底在检修口外面踹了两下。“把三号油壶递过来。左边第二格，绿盖子那个。”
王铁牛回过神，三步蹿到工具架前面，把油壶递进检修口。
叶安在里面折腾了五分钟。扳手、油壶、擦布轮番上阵。出来的时候，灰夹克前襟蹭了两道黑油印，左颧骨上又多了一道灰。
他把扳手扔回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王师傅，从今天起，导轨面每焊一道缝保养一次。别省这功夫。”
王铁牛把游标卡尺揣回工装口袋，后槽牙磨了一圈。
“叶总工，您亲自下来拧螺丝~”
“螺丝不挑人。”叶安从旁边的工具车上扯了块擦机布，搓了搓手指缝里的油渍。“再说了，这两天所有人都得二倍速跑。我坐办公室里画图，你们在坞底焊缝，回头审计组来了一翻账~就我一个人清闲？”
他把擦机布扔回去，转身朝船坞东侧的预制车间走。
“走，去看看楚天阔那边。反应堆舱的冷却管路预制件应该出炉了。”
王铁牛跟上去。两双脚步声在空旷的船坞里一沉一轻交替碰撞。
预制车间的灯通亮。楚天阔趴在一根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弯管旁边，白大褂沾满了切削液的油点子，老花镜歪了十五度。
沈流蹲在旁边，扭力扳手往法兰螺栓上拧，每一下都用力到手腕青筋暴起。
孙浩带着三个新人在另一头搬运毛坯管段，铁管撞铁架子的声响节奏紧凑。
叶安扫了一圈。
二倍速。
不是他说的。是赵丰下午在全厂广播里吼的~“核潜艇海试收尾、联合演习备战、出口订单推进，三线并行。全厂从今天起取消双休，加班费翻倍。谁提前完成任务，奖金另算。”
广播放完的那一秒，整个红星厂就炸了锅。
食堂王胖子把夜宵从一顿加到了两顿。后勤科的老张连夜从仓库里搬出了八箱方便面和十二箱矿泉水，码在每个车间门口。
叶安走到楚天阔旁边，蹲下身，手指搭在那根弯管的外壁上。
冰凉。金属的温度从指腹渗进来。
“曲率半径多少？”
楚天阔头也没抬。“一百二十毫米。公差正负零点一。”
“壁厚均匀性？”
“超声测厚仪跑了一遍。最薄处偏差零点零二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叶安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这批管子明天上午之前能出几根？”
楚天阔终于抬头。那双熬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通红瞳仁扫过叶安那张同样挂着乌青的脸。
“十二根。够装半个冷却回路。”
“够了。明天下午第二阶段补充测试的热态工况复测，正好用这批管子跑数据。”
叶安转身往车间门口走。经过孙浩的时候停了半步。
那三个新人正弓着腰抬一根两米长的毛坯管段，额头淌着汗。
叶安伸手，搭上管段的中段位置，帮着抬了一把。
三个新人齐刷愣住。
“叶~叶总工？”
“别叫了，抬。”
四个人一起发力，管段上了架子。叶安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孙浩站在两步开外，嘴巴张了又合。
叶安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回去干活。”
孙浩的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直了。“是！”
叶安走出预制车间。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后颈发紧。
他站在厂区主干道上，往四面看了看。
北边，一号船坞的搅拌焊设备嗡运转。王铁牛的身影在弧光灯下弯着腰。
东边，预制车间灯火通明。楚天阔、沈流、孙浩~每个人都钉在自己的工位上。
南边，吕卫东的行波管联调实验室透出一线亮光。那帮蓉城来的技术骨干在收最后一批数据。
西边，绘图室三楼的窗户亮着。岳玲在整理公式清单。
整个红星厂在十月的夜色里烧成了一团不灭的火。
叶安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朝一号船坞折返。
刚走两步，兜里的大哥大又震了。
国良。
“刘部长刚来电话。装备部的见证组明天下午两点到。”
叶安的帆布鞋底磕在水泥路面上叮当响了一声。
“让他们来。到了直接带进一号船坞。第五圈分段的环缝~”
他推开船坞的铁皮门，弧光灯的白光劈面灌进来。
王铁牛已经架好了下一根搅拌针。伺服电机嗡地启动，搅拌针旋转的细微啸声穿透了整个空间。
叶安把大哥大贴回耳朵。
“让他们看着我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