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决定要回去了。一个正被殷殷等候着的人不应该沉溺于东游西逛。但是当他笔直地走向正前方的隘谷路口时,从鞋底下传来的某种奇特触感引起了他的注意。
早先在丘地生活的时光里,他掌握了许多种虽无大用,却很便于日常工作的技巧:当他想要悄无声息地走过草丛时,就会先用影子在脚前铺路,这样即便是针山铁丛也能像阵风似地溜过去,绝不让哪根横在地上的枯枝坏了事;换作是相对平坦的岩石或沙砾地,他就不会特意使用影子,但也能隔着鞋底时时留意地面的情况,就像能用手指按压来估测卵壳的厚度。
他的脚刚一踏到某处石面,就察觉有什么事非常不对劲。他俯下身去用手摸,指尖碰到了某种形状特别工整的凸痕。这片岩地原本不平坦,这是合乎天然的结果,可他摸出来的那片凸起竟是一个尺寸恰当的长方形,只比周遭的岩面高出一丁点,在这片雾地间单用眼睛是不大瞧得出的。可是等他用手摸出了这个奇怪的、跟其他岩石完全长在一起的方形后,他的脸色就慢慢变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两边膝盖贴着地面,双手一寸寸向前摸索。
每次摸到不规则的岩面,他的眉头就松开一点;可每次找到那种规律的方形凸痕,刚松开些许的链锁又立刻箍得更深。他感到这地方是阴冷的,但他的心还在坠向更森严冻骨的境地。他终于忍不住把脸贴了过去,瞪大眼睛去看那尺寸刚好的方形凸起。它的大小形状正像是块铺路的方砖,但却不是人工镶嵌进岩石地面里的,而是完全长在了一起;长在一起,就像两棵原本独立的树在土壤下相遇,互相挤压,最后把彼此的根系完全融合起来了。
但这只是岩石,他又对自己说,所以情况可能刚好相反;这本来就是块完整的岩石地面,罕见的风蚀现象或地质运动雕琢了它,使它凑巧在某些局部呈现出一种很像是人工痕迹,容易引起他错误疑心的天然褶皱;更直白地说,它不可能是地砖,不可能是一条刚好正对着隘谷路入口,由数百块尺寸合乎他步伐长短的方砖铺就的石头小径。
他站起来往雾深处走,三不五时就在脚下察觉某种令人恐慌的熟悉的触感。可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岩漠,一处魔峰脚下的延伸面,四处弥漫着异境幽氛,没有一丝多余的虫鸣。没有生命,也不知道是否有时间在流动。他不断拨开厚重的云帘雾幕,还以为自己要在这片石原上走很久,陡然间却看见远处摇曳的烟光里露出个高耸的黑影,仿佛是位瘦瘦高高的巨人垂臂站在那儿。他想也不想地奔过去,到了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堵侧面对着他的石墙。
它原本并非一堵孤零零立着的墙;从墙根处残留的种种痕迹看,它曾经是某间房屋建筑的一部分。但那建筑而今可以说是不复存在了,就连残垣也几经风化。假使把他通常习惯的比喻方式颠倒过来,拿逝者腐朽的身体去形容房屋的毁坏情况,这整栋建筑剩下的就只有那些最耐得住岁月朽蚀的大块骨头,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墓穴周边。
这残骸躺在寂静的坟场里多久了?那已经久得没法估量了。它在被尘世彻底抛弃的那个瞬间可能就是一贫如洗的,而现场遗留的情况居然还显示出盗墓贼造访的痕迹。不止有一波人;最早的劫掠者大约搬走了小块的石砖与加工精细的部件,断裂切割的豁口是陈旧的;后来探墓的人发觉自己要空手而归,反倒要不甘心地主动留下点什么,用某些坚硬的工具在石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凿痕。这些凿痕恐怕是为了发泄而制造的,全是凌乱的点点划划,连一副有意义的简笔画都没有。在年头最短的凿痕内,罗彬瀚甚至摸出了一点灰白的石粉。
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再找借口来粉饰眼前的事实,只是纵目向雾茫茫的四野追索寻觅。他发出了最大声的喊叫,呼唤米菲、加维、骄天、梭子……他的呼唤声加入了风的巡游,但风能送还给他的也只有一点微弱的回响。这片石漠中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但他并不是这里的新访客,而是一名旧相识;只是又一次,他到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