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出比安又要叫了,连忙用尾巴卷住他的嘴,不许他再吵嚷。好容易把比安弄干净了,她就把他送回日常睡觉的货箱里,让他在那儿好好地睡觉,答应醒来后给他弄一点干甜粉酵过的肉干。那本来不是他这个身份该吃的东西,不过吉刻提在这方面是可以自己拿一点主意的。在随她恩主出来巡查的人员里,哪怕是成人里也没有跟她一样嗅觉敏锐的,她就得了那个差事。
等安顿好比安以后,吉刻提又去做她自己的差事了。她先是钻进主屋后头的干窖,在那儿检查各类肉干的腌制和熟成情况;接着又去了一趟靠近农地的湿窖,看看预备要配鲜菜的发酵汁到了什么程度;最后她走到了放料粉的仓库里,查看各类矿物的消耗情况。她见干甜粉的盒子还是半满的,就舀了一勺子放进自己的某个披甲口袋里,准备拿去抚慰受惊的比安。
她继续在仓库里游逛,专门查看那些气味显著且不易消散的粉料,看它们中的哪些余量较多,不可能在剩下的巡查时间里用完。有大约三四种粉料符合她的需求,她便也取了一些,分别装在不同的口袋里。她做完这一切,又悠悠然地走了出去。途中凡是看见她,闻见她的人,都以为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干着她的活,绝想不到她竟还有精力做别的事。她的年龄太小,还是律法上所说的“半人”,原本不配做随队厨师,但是她的恩主特别喜欢她,也就破例让她做了。吉刻提干得很好,从来没有不小心把有毒的食物送进餐室里,而这类错误对于鼻子不够灵敏的厨师来说是极常见的。发酵的时间长短,或是熟成肉能够安全保留的最大比例,这些事往往没有标准的答案,得靠厨师自己去判断。
据一些巢里的老人讲述,在当年挤满了新生儿的育厅里,杜里-哈加第一次瞧见她,就断定她的某位祖母是那个有名的老厨师,因为她俩领褶部的花纹长得一模一样。杜里-哈加便行使游队长官的权力,认养她为自己的五个子女之一,成了她的恩主,并根据那个老厨师的名字称她为吉刻提。她得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老厨师已经死了,她就成了本巢当下唯一的吉刻提,而不必遵照惯例被取名为“达里-吉刻提”,意思是“第二吉刻提”;或者“吉刻提兑”,也就是“如吉刻提一样的”。
但是人们又都说,她确实是如上个吉刻提一样的。她们的花纹,她们的天赋,她们的性情,在外人瞧来都非常相似。但这种相似究竟是血缘造就的,还是工作的性质与人们的期望造就的,谁也说不清。吉刻提喜爱香味,所有称职的厨师都应该喜欢香味,而且懂得分辨不同香味间最细微的差异;吉刻提脾性很好,总是欢喜乐观的,而任何能长久胜任工作的厨师,特别是负责伺候自己地位尊贵的恩主的厨师,都会注意保持愉悦平和的心情,否则会将刺鼻的气味沾染到食物上。
吉刻提身上也有一些特点是和她的职业无关的。在这些方面,她可能是真的受了血缘的影响,产生了和她那个疑似是血亲的老同行一样的喜好;不过,倘若进一步试想她所处的境地,她能听到的言语,能看见的景象,能闻到的气味,善于怀疑的人就会对血缘继承或灵魂转世的信任大大降低了。虽然在她身边这样的人几乎没有,但倘若将来有了,盼望着能够来补充一句:吉刻提的特点也是她的环境造就的。
她被自己的恩主杜里-哈加从族里带出来,一路随着游队北上,来到这个既神奇又可怕的地方。这个地方,在她亲眼看见以前就已经被许多人描述过了;他们都告诉她上一个老吉刻提有多么喜欢这里,喜欢这地方的奇异的优美,以及与之相关的往事传说。老吉刻提相信她的祖先来自于这个地方,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迷丘血统;她比大部分人都要浅的体色和独特的腹鳞构型也支持这点。在南方的巢穴里,这种事并不稀奇,而且常常被引为一种荣耀。
那位老吉刻提在迈入老年以后,没有留在育厅里,而是来了北边度过最后时光。她用一生的服务换得了晚年自由,去她喜欢的地方自给自足、自负风险地居住,这是无可争议的。但眼下的这一个未成年的吉刻提,她只能算半个人,没有独立的财产和自由,生死完全取决于她的恩主杜里-哈加,就跟她的另外四位兄弟姐妹一样。她眼下有幸能抵达这里,是因为杜里-哈加身为本巢的游队长官,有责任同其他连巢的游队长官轮流值班,到宝领最北边的边境来视察情况,看看是否有覆轮的游队从这片难以靠哨塔观察的险地渗透进来。在早年间,两边的连巢地关系紧张的时候,游队长官们看待这种巡查是极其严肃的;而如今随着整个蔸原的注意力都转向悦谷,还有悦谷南边那些庞然大物,覆轮和宝领之间的冲突便暂时缓解;巡查成了一种非常敷衍的例行公事,有时甚至会让游队里加入一半以上的童军。
杜里-哈加是个较为仁慈的恩主,对他的子女们管得宽松,并不要求他们每天夜里也到眠厅里站岗。他早年间在悦谷附近游荡过,受那一头的风俗影响很深,认为增加子女们的睡觉时间能减少夭折率。为了培养子女之间的合作能力,以及避免他们的气味刺激到某些神经敏感的护卫,他专门给他们五个腾出一个空的货箱,铺上保温用的干枝,叫他们晚间睡在那里。那个货箱距离主屋很远,杜里-哈加也不会派人检查,觉得他们五个中有四个已经足够大了,可以自行安排轮岗放哨,照顾好自己的小团体。
他不知道的是,吉刻提夜里是不睡觉的。她的血统里有一些不太典型的特征,使她对气温的骤降没有那么敏感,而黑暗却令她格外精神。她不睡觉,她那另外三个年龄相近的兄弟姐妹也常常被带得清醒了,跟着她一起溜出去胡闹。只有比安因为年龄太小,经常扛不住寒冷睡着。剩下的人便轮流出一个待在货箱里照看他,另外三个则可以出去玩。
这天夜里,轮到耶兹瓦兑来照看比安。吉刻提又带着另外两个同伴溜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