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刻提趁着下午护卫们换岗的时间溜进了迷丘地里。她进去后首先检查小屋周围,果然在角落里闻到了比安的气味,可是气味已经很淡了,说明他早就离开了这附近。她顿时感到情况不妙,猜出他是找去了更深的地方,连忙走到小屋后头的古路上,在那些枝叶间嗅探。她希望比安是沿着这条路走进丛林里的,有那些独特的石砖作为地标,他就不会钻进某些深不见底的地方,至多就是跑到她、图卡和耶兹瓦兑昨天探访过的位置。
到了这会儿,吉刻提已经快把昨晚离开石原时遇到的那个小插曲忘记了。在她心里,迷丘地丛林里发出的一阵来源不明的小动静怎么也比不上比安的小命,或杜里-哈加的责备来得严重。她已经到迷丘地里来玩了好几次,就连传说里的隐士都没碰着一个(她听说大部分隐士都是主动避着访客的)。因此她也认为,只要比安老老实实按着这条古路走,是不会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的。
可是比安,那个笨头傻脑的齆鼻子,偏偏没有按照古路的指引走。在某处倾斜的转弯点上,地面有好几块连续的石砖丢失了,需要往左斜侧方的草丛间找一找才能重新发现正路;而前方那稀稀疏疏的草丛看似能走,通往的却是一排密密麻麻的覆盖藤墙的废墟古屋,底下还有好些个坑洞。
吉刻提早就用粉料包在这处麻烦的地点做了极其浓烈的标记,足以叫正常人隔着草丛也能闻出正路的所在。可不幸的是这一招偏对比安毫不奏效。她闻着他的足迹直直前进,心里就跟塞着石头一样发堵,忍不住频频张开领褶来散热。对于歧路上的那片稀疏草丛,那草丛的藤墙、废墟和暗坑,她也一样非常陌生,仅仅出于好奇而去看过一次,还是在有两个兄弟姐妹陪同的情况下去的;假使她当时掉在哪个坑里跌伤了,被那些粗硬得可怕的藤蔓缠住了,至少还有两名同伴来帮忙。可是比安会怎么样呢?他倘若没有遇到麻烦,这会儿早就应该自己折回来了,但她断定他没有走过回头路,不然石砖上的气味新鲜度会告诉她的。
现在她得到的气味信息却恰好相反:昨天夜里的时候,比安踏上过这条路,大约就在他们匆忙赶回去前不久。如果她停下来仔细闻了,或许立刻就会发现他刚刚经过,但当时她又着急又紧张,竟然没有觉出问题来。丛林里的风太小了,气味也不太容易发散出来。
她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昨天晚上耶兹瓦兑听见的那个声音,那种仿佛是从地障深处发出的奇怪声响,会不会是比安发出来的呼救声呢?虽然她当时听着一点也不像,可说不定是比安吓坏了,嗓音因此变了形,又受到了地障的影响?假如那个小笨蛋真的跑进了地障里,事情就真正的严重了。他肯定是彻底找不回来了!不过情况未必已经有她想得这样坏了,因为石原和丛林的边界堆积着一层最粗壮、最密集的根叶墙。如果不按照现成的古路走,想要闯进石原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比安可能只是在边境上的某个地方困住了,大声地呼救,然后因为无人回应而睡着了。他这样的小东西是不可能跑出去这么长时间而没有睡上过一觉的。
吉刻提用这个念头宽慰了自己,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踏出古路,循着比安的足迹气味扎进草丛中。那草丛的深处太密了,无数坚硬的小刺刮擦着她的背衫与鳞片,逼她只得紧紧闭上脆弱的眼睛,低头盖住薄弱的鼻子,这样什么也瞧不见、闻不清地往里头闯。每走进一步,她都要先拿前脚探探路,再慢慢地踏上去。有一回她感觉脚下踩的是实地,真正踏上去后却猛然一沉,发觉竟是个长满了刺棘的隧道坑,还不知道究竟有多深;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因为紧张和发热而自然张开的领褶内侧却被尖枝刮到了。那可以说是她整个身体外部最脆弱娇嫩的部位之一。
她又吃痛又生气,还不敢张开嘴来喊叫,只能先深一脚浅一脚地穿到草丛另一边,来到一大片草木稀疏的岩石板遗迹上,这才敢睁开眼睛来检查自己的情况。就跟她担心的一样,她的领褶内侧肯定是划伤了,血从黏膜内渗了出来,散发出淡淡的醒神气味。她用尾巴轻轻擦过那处眼睛看不见的破口,确定伤势不太严重,就把领褶重新收起来,打量周围的环境。她看到了那面以前见过一次的格柱形的石墙废墟,它的缝隙从低到高,几乎全被根系与藤枝填满了。
吉刻提沿着废墟的边界一点点嗅探,继续寻找她那个失踪兄弟的行迹。她刚受伤的领褶造成了一点麻烦,毕竟人的血液有这样浓烈的气味,很容易盖过别的信息。她在石头边沿闻了好半天,才敢断定比安确实是来到过这片废墟上。他应该没有受伤,但是吓坏了,一路洒下的都是惊慌失措的苦味。
她跟着这股味道绕到了细格柱的角落里。这些石头做的格柱毫无疑问是古迹,据说是古时的迷丘族人制作的,格柱间的空隙非常窄,即便没有堵塞缝隙的植被,也很难叫人把整个身体都穿过去;它的宽度却恰好呈现出一种诱惑力,让人自然而然地想把脑袋伸进两根格柱间试一试,看看这堵墙后面有些什么。不过,大人们教过吉刻提千万不要做这种傻事。作为一名宝领的后裔,她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领褶是向后贴的,脑袋能刚好钻进去的空隙未必就能钻得回来。
可叫她大惑不解的是,现在遗迹的墙角已经有了一个洞。有几根格柱竟像是断掉了,形成了一个足够宽敞的洞,足以叫小孩子自由地钻进钻出。她不记得自己上回来时看见过这个洞,再说,这个洞也没有被周围生长的植被填上,完全是新出现的——就在不久前,也许就在昨晚,有谁弄断了这些石头格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