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乱石滩新建的四号室内船坞，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巨大的幕布缓缓拉开。
一艘通体覆盖着深灰色哑光涂层，外形棱角分明，充满了冰冷杀戮美学的怪船，静静地停泊在船台中央。
它没有传统舰船圆润的线条，整个船体由无数个精确计算过的倾斜平面拼接而成，仿佛一柄来自未来的折纸战刃。双体穿浪结构让它的前部尖锐得如同两把刺刀，低矮的舰桥与船身融为一体，连一根多余的天线都看不到。
“我操……”
王铁牛嘴里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那双焊了一辈子船的眼睛，此刻瞪得像两个铜铃。
“这……这是船？”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三观被强行掰弯的荒谬感，“这玩意儿丢海里，雷达上能看见个啥？一只海鸥？”
“老王，别大惊小怪的。”李涛站在他旁边，虽然故作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骇然，“这叫隐身设计。叶总工的图纸，能有错？”
整个船坞里，上百名参与了建造的工程师和老师傅，此刻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艘船一样，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亲手将一块块铝合金板焊接成型，亲手铺设了那如同蛛网般复杂的管线。可当这头钢铁巨兽真正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超越时代的、不讲道理的压迫感，还是让每一个人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叶安双手插在那件万年不变的破夹克兜里，晃晃悠悠地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绕着那艘022导弹艇走了一圈，时不时伸手在冰冷的船壳上敲两下，听听回响。
“还行。”他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在审视一个刚及格的学生作业，“有几个地方的焊缝打磨得还是不够平，回头让王铁牛扣奖金。”
王铁牛一听，脖子一梗，刚想反驳，却看到叶安冲他挤了挤眼。
“叶总工！”
林涛和陈硕带着一群年轻学员从舰桥上跑下来，一个个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神却亮得吓人。
“全电推进系统自检完毕！四台喷水泵联动响应时间零点零二秒！综合配电中心在模拟的百分之一百二十超负荷冲击下，稳定运行了十分钟，没有出现任何过载警报！”林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成了？”叶安挑了挑眉。
“成了！”林涛和身后那群年轻人，齐声吼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船坞外响起。
国良穿着一身笔挺的作训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文件包，一脸严肃的机关参谋。
“叶安。”国良走到他面前，那张国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东西造好了？”
“你自己没长眼睛？”叶安指了指身后那艘散发着冷光的杀戮机器。
国良的视线扫过022快艇，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他虽然看过图纸，但实物带来的冲击力，远非纸面上的线条所能比拟。
“老首长的命令。”国良收回视线，从参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三天后，东海七号靶场，进行实弹测试和隐身性能评估。”
“知道了。”叶安应了一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哎，国良同志。”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测试那天，能不能请几个兄弟单位的同志，过来观摩观摩？”
国良的眉骨，猛地跳了一下。
这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样？
“什么兄弟单位？”国良警惕地问。
“就……航空部那帮搞飞机的。”叶安摸了摸下巴，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尤其是那个姓杨的，叫杨正的。上次打电话，那小子还跟我吹他那破飞机飞得多快呢。我寻思着，也让他开开眼，看看咱们海军现在玩的是什么水平。”
我操。
国良在心里骂了一句。
搞了半天，这小子是在这儿等着呢！就因为杨正上次电话里嘲讽了他两句，他这就要把刚出炉的大杀器拉出去，当着人家的面打脸？
国良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着叶安那张写满了“快夸我，不然我就搞事”的脸，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痒。
这小子，把五角大楼吓得鸡飞狗跳，把整个东海舰队折腾得人仰马翻，现在又要把航空部那帮眼高于顶的专家拉过来当观众？
他图什么？
就图在杨正面前，把他那艘“小破船”开出战斗机的气势来，然后问一句“你服不服”？
幼稚！
无聊！
但国良张了张嘴，那句“你他妈的别太过分”在喉咙里滚了三圈，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对叶安来说，这事儿还真就这么简单。
“也不是不行。”国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疲惫，“但程序还是要走的。我得先向首长汇报，由首长出面，跟航空部那边协调。”
“协调？”叶安嗤笑出声，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国良嘴里那套神圣不可侵犯的“程序”，在他眼里，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厕纸。
“你连问都不用问。”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国良面前摇了摇，“你现在就给老首长打电话，告诉他，我说的。然后，你再给航空部那个姓赵的，叫赵天什么的部长打个电话。”
“赵天。”国良下意识地纠正。
“对，赵天。”叶安打了个响指，“你就跟他说，我们海军这边，想请他们空军的同志们过来开开眼，尤其是那个叫杨正的专家，务必请到。”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精光。
“我敢打赌，赵天那老小子，挂了电话，连夜就得坐飞机过来。他要是不来，我叶安的名字，倒过来写。”
国良看着他那副算定一切的德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船坞外的指挥车走去。
再跟这小子待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拔枪的冲动。
……
京城，海军大院，小红楼。
龙正华刚挂断东海舰队的战况总结电话，脸上那股子属于胜利者的潮红还没褪去。
桌上的红色专线，又响了。
“喂。”龙正华拿起话筒，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
“首长，我，国良。”
“说。”
“叶安那小子，有个新要求。”国良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感情。
他把叶安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龙正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捏着话筒，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滴答的声响。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充满了无奈与欣赏的，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毫无征兆地在办公室里炸响！
“这小王八蛋！”龙正华一边笑，一边用那根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指，指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他这是打赢了还嫌不过瘾，非要把人拉过来，当着面再羞辱一遍啊！”
“首长，这太胡闹了。”国良在电话那头，硬着头皮提醒，“这不符合保密条例。”
“保密条例？”龙正华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看穿一切的精光。
“国良啊，你还没看明白吗？”
“这小子，从来就没想过要保密。”
“他搞那个两百节的鱼雷，恨不得把动静弄得全世界都知道。现在又要把022拉出来遛，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我们的肌肉，看见我们的獠牙！”
“他这是在用阳谋，逼着那帮还在犹豫的老家伙，和那些自以为是的M国人，正视我们的实力！”
龙正华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以前，太能藏了。藏得太久，久到连我们自己都快忘了，我们手里还攥着能掀桌子的牌。”
“这小子，是在逼着我们，把牌亮出来！”
国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行了。”龙正华拿起桌上另一部电话的听筒，动作干脆利落。
“这事儿，我亲自去说。”
“你让叶安那小子，把戏台搭好。观众，我负责给他请来。”
咔哒。
电话被挂断。
龙正华的手指，在另一部电话的拨盘上，飞快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喂，老赵吗？我是龙正华。”
“哟，老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中气十足，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什么风把你这尊海军的大佛给吹来了？怎么，又缺经费了？我可跟你说，我们航空部最近也穷得叮当响，歼-10改那项目，就是个无底洞。”
“少跟我哭穷。”龙正华冷哼一声，
“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三天后，东海七号靶场，我们海军这边，搞了个新船的实弹测试，想请你们航空部的同志们，过来指导指导工作。”
“新船？”电话那头的赵天乐了。
“设计航速，五十五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而且，火力猛了点。”龙正华继续加码。
“一次齐射，八枚重型反舰导弹，饱和攻击。”
电话那头，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龙正华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弧度。
“它在雷达上，看不见。”
“三天后，带上你的人，带上杨正。”
“来不来，随你。”
说完，龙正华没等对方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赵天那老狐狸，一定会来。
而且，会带着空军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和最挑剔的眼光，来找茬。
这，正是他想要的。
也是叶安，想要的。
一场海军与空军的，王牌对王牌。
一场属于新时代的技术对决。
大幕，即将拉开。
东海，七号靶场。
海风卷着咸腥的浪花，拍打在光秃秃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一座伪装成普通渔政观察站的白色小楼，矗立在靶场边缘的悬崖上。楼顶，几架巨大的蝶形雷达天线，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无声地旋转。
观察站顶层，巨大的防弹玻璃将呼啸的海风隔绝在外。
叶安双手插在兜里，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看着远处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一艘通体深灰、外形扁平的怪船，正静静地停泊在离岸五公里的浮动船坞里。
它太小了。
跟红星厂那艘正在合拢的航母骨架比起来，它就像个不起眼的玩具。
“小子，都到这儿了，还板着个脸？”
龙正华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老首长今天没穿军装，套着件半旧的蓝色夹克，看起来就像个来海边钓鱼的退休老干部。
“我寻思着，就你这艘小破船，能有什么看头？”叶安打了个哈欠，那副没睡醒的模样，仿佛昨晚通宵的不是那帮技术员，而是他。
“你要是现在让我回去睡个回笼觉，我保证航母的进度能再提前三天。”
“滚蛋。”龙正华笑骂了一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这出戏，你要是唱砸了，别说回笼觉，我让你去乱石滩的工地上，给我背三个月水泥。”
他看着叶安那张写满了“我困”的脸，压低了声音。
“航空部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昨天连夜就飞过来了。尤其是杨正那小子，我听说他那架‘猛龙’，前天刚完成了地面全功率测试，现在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老首长呷了口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你今天要是镇不住他，以后咱们海军的经费，怕是更难批了。”
“镇他？”叶安嗤笑出声，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老首长说的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情。
“首长，您这格局就小了。”叶安转过身，指了指自己，“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为了跟一个造飞机的比谁快。”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寒。
“我是来告诉他，以及告诉所有还在用老眼光看我们的人。”
“时代，变了。”
就在这时，观察站的门被推开。
一股子夹杂着航空煤油味的狂风，卷了进来。
“老龙！你们海军这地方，可真够偏的啊！”
航空部长赵天，人未到，声先至。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在空旷的观察站里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穿着空军蓝色制服，气场一个比一个强的专家。
为首的，正是杨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程师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斯文儒雅的气质又回来了，只是眼底那片浓重的乌青，和那微微扬起的下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骄傲与锋芒。
“哟，老赵，什么风把你这尊空军的大佛给吹来了？”龙正华站起身，脸上挂着标准的，老狐狸式的笑容，“怎么，天上待腻了，想下海捞鱼了？”
“捞鱼？”赵天哈哈大笑，他走到龙正华面前，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那力道，邦邦响。
“我就是听说，你们海军搞了个小舢板，也敢叫实弹测试？我这不是怕你们玩脱了，连船带人一起沉到海里喂王八，特意带人过来给你们站站台，顺便准备一下捞人嘛。”
他这话说得是毫不客气，火药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