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那群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来找茬的空军雷达专家、气动布局专家，此刻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
有的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宇宙奥秘。
有的则扶着控制台，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里全是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从雷达锁定，到隐身突防，再到实弹打靶。
每一个环节，都被对方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降维打击。
叶安动了。
他晃晃悠悠地从窗边站直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然后，在那几十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的注视下，他迈着那副六亲不认的步子，径直走到了杨正面前。
杨正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看雷达屏幕，也没有去看窗外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海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安，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骄傲与锋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湖泊。
“怎么样，杨大专家？”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
他伸出手，在杨正那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我这艘‘小泥鳅’，在水里游得还算稳吧？”
杨正的身体，被他这一拍，微微晃了一下。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里，仿佛带走了他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骄傲与不甘。
“我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观察站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借口，没有不服。
只有一种属于顶尖天才，在见识了更高维度的力量后，最纯粹，也最坦然的承认。
“输了就得认。”叶安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远处的乱石滩方向，“航母甲板，从舰艏到舰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不过嘛……”叶安话锋一转，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
“在那之前，先请我吃顿饭吧？”他冲着杨正，挤了挤眼睛，“你总不能让我这个大获全胜的赢家，饿着肚子，去看你擦甲板吧？”
噗——
赵天感觉自己的胸口，又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这小子，杀人诛心啊！
打脸就算了，打完脸，还要让被打的人请吃饭？
还有没有天理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杨正，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苦涩，却又无比释然的笑。
“行。”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干脆利落。“我请。”
他看着叶安，那双重新恢复了清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的火花。
“京城最好的馆子，你随便挑。”
“局气！”叶安打了个响指，那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庆祝一场伟大的胜利。
他转身，在那群已经彻底傻掉的空军专家面前，大摇大摆地走到龙正华身边。
“首长，戏看完了，是不是该撤了？”叶安的语气，像是在催促一个磨磨蹭蹭的老头子赶紧回家吃饭，“我这肚子，可都叫唤半天了。”
龙正华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又好气又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场面话，挽救一下空军同志们那已经碎了一地的自尊心。
国良却从后面走了上来，在那群海军专家崇敬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叶安身边，压低了声音。
“你小子，心真大。”国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拿电磁弹射的核心技术去赌，万一输了，老首长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赌？”叶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傻子，“我什么时候赌过？”
国良愣住了。“你不是跟杨正……”
“国良同志，你这脑子，怎么就一根筋呢？”叶安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那股子腹黑的骚气，简直要溢出来。
“你想想。”
“我赢了，他杨正请我吃饭，还得屁颠屁颠地去给我擦一个月航母甲板。这叫双喜临门，对吧？”
国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我万一输了呢？”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我输了，心情肯定不好吧？”
“心情不好，是不是得找人安慰一下？”
“那你说，他杨正作为赢家，是不是得发扬一下风格，请我这个输家吃顿饭，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灵？”
国良的嘴巴，缓缓张大。
“至于那个电磁弹射技术……”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那是什么不值钱的破烂。
“你觉得，我真会给？就算我肯给，你觉得老首长会同意？那玩意儿我就是拿出来，吓唬赵天那老狐狸的。”
“退一万步说。”叶安的目光，在国良那张已经彻底石化的国字脸上，转了一圈。
“就算我真输了，老首长也真同意给了，那我这顿饭……”
他伸出手，在国良那比钢板还硬的肩膀上，重重地，饱含兄弟情义地，拍了拍。
“国良同志，咱们这关系，铁不铁？”
国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说，你忍心看着我，输了赌局，又输了饭钱，承受这生命中不能承受的双重打击吗？”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笑容。
“你肯定不忍心，对吧？”
国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用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还能再打死两头牛的粗糙的手，揉了揉自己那因为巨大的信息冲击而开始嗡嗡作响的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在战场上流的血，都没今天流的汗多。
就在这时。
龙正华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打破了这尴尬而又诡异的气氛。
“小叶。”
老首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赵天和杨正的面前，那张老脸上，挂着标准的，属于胜利者的，宽宏大量的笑容。
“你刚才那艘船，叫什么名字？还没取吧？”
叶安转过身，看着那几个正强颜欢笑，准备过来跟他握手言和的大佬，懒洋洋地回答。
“没呢，首长，您给取一个？”
“我有个想法。”龙正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那群空军专家的脸上。
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统帅的霸气。
“这艘船，是咱们华夏海军，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不对称作战舰艇。”
“它的出现，就是为了告诉某些人。”
“游戏规则，从今天起，由我们来定。”
老首长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规矩级，隐身导弹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