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正华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那股子茶香。
“国良啊。”老首长看着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你是不是觉得，叶安这小子，就是个运气好点的疯子？”
国良没有说话，但那紧抿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以前我也这么觉得。”龙正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甚至觉得，有这么个疯子在手底下，是咱们海军天大的福气。”
“可现在我明白了。”老首长转过身。
“不是我们运气好，捡到了他。”
“是我们这个国家，这片大海，等了他太久，终于把他给等来了。”
国良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过老首长用这种近乎宿命论的语气，去评价一个人。
“首长，我还是不明白。”国良的声音有些发干，“您当初，到底是怎么把他从人堆里挖出来的？我查过他的档案，在回国之前，他在M国那边，除了发了几篇不痛不痒的论文，几乎就是个透明人。”
“挖？”龙正华摇了摇头，他走回那张宽大的红木沙发前，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上一杯滚烫的热茶。
“我可没那本事。”
老首长呷了口茶，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两年多前，那个同样带着咸腥味海风的午后。
“那会儿，咱们的051还在图纸上改来改去，北海舰队那几艘老爷舰三天两头趴窝。我心里烦，就一个人跑到港城那边的海滩上，换了身便装，拿了根鱼竿，想钓钓鱼，静一静。”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龙正华的嘴角，勾起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
“那小子，穿着条大裤衩，趿拉着双人字拖，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那副德行，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我当时就想，这是谁家的败家玩意儿，大白天的不去为国家做贡献，跑这儿来浪费粮食。”
国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画面，太有即视感了。
“我钓了半天，一条鱼没上钩，心里更烦了。结果那小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
龙正华学着叶安那懒洋洋的语调：“‘大爷，您这钓法不对啊。’”
“我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我就问他，怎么不对了？”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龙正华看着国良，那眼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彻底颠覆了三观的下午。
“他说，‘您这鱼钩的入水角度，会产生一个微小的涡流，把附近的鱼都给吓跑了。您得顺着那股离岸流的切线方向抛竿，让鱼钩在水里保持零速悬浮，这样鱼才会以为是掉下来的食物，自己凑过来咬。’”
国良的呼吸，瞬间停滞。
离岸流切线？零速悬浮？
这他娘的是在钓鱼，还是在发射潜射导弹？！
“我当时就懵了。”龙正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水底下有离岸流？你怎么算出那个切线方向的？”
“他说，看浪花啊。浪花碎裂的频率和泡沫的堆积方向，不就把水文数据全告诉你了吗？这玩意儿不是有眼睛就能看出来吗？’”
龙正华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骇然与后怕。
“国良，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感觉我不是在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说话。”
“我是在跟这片海本身，在对话！”
“我当时就意识到，这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他看世界的角度，跟我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我们看的是船，是炮，是钢板。他看的，是规则，是物理定律，是那条隐藏在所有表象之下的，最底层的逻辑。”
“后来，我找人一查，才知道他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技术员，分到了红星厂。”
龙正华靠在椅背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庆幸。
“幸亏啊，幸亏那天下午，我没钓上来鱼。”
“我要是钓上来了，心情一好，提前收杆回家了，可能就这么跟他错过了。”
“那咱们现在，别说航母，可能还在为那几艘破货船的订单，跟周逸那帮人扯皮呢。”
国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首长，那颗在战场上被炮火洗礼过，早已坚如磐石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命运”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所以，国良。”龙正华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现在还觉得，核潜艇这个坎，他迈不过去吗？”
国良深吸一口气，那张总是冷硬的国字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盲目的，绝对的信任。
“首长，我明白了。”他站起身，立正，那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标准，“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能不能造出来。”
“我担心的是，这小子要是真把那玩意儿造出来了，他会开着它去干什么。”国-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复杂，“我怕他哪天心情不好，直接开到夏威夷，在珍珠港门口搞一次水下点火测试。”
“哈哈哈哈！”龙正华再次爆发出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的期待与豪情。
“他敢！”老首长一拍桌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簇要将整个时代都点燃的火焰！“他要是真敢那么干，我亲自去总装备部，给他申请一等功！”
笑声停歇。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龙正华看着墙上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
“不过，你说的对。”老首长的声音，沉了下来，“核潜艇，比航母的难度，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应堆的小型化，这是第一道坎。我们现有的陆基反应堆，光是一个安全壳，就比一栋楼还大，根本塞不进潜艇里。”
“还有降噪。”龙正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我们现在的技术，造出来的核潜艇，一下水，动静大得像在水里敲锣打鼓。M国人的核潜艇，噪音水平已经降到了跟海洋背景噪音一个级别。我们的潜艇一出港，在几百海里外，就会被他们的声纳网络盯上。。”
国良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