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从铁皮柜子第二层翻出那份龙门吊焊缝修补方案,搁在桌角。等会儿岳玲来了转交王铁牛。
他拉开门,迈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晨光变成了上午的暖黄,打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片亮堂。
兜里的大哥大又震了。
掏出来。国良。
“叶安,光机所的地址和老钱的办公室电话我发你了。老首长的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这么快?“
“老首长原话'赶紧把这事儿办了,省得叶安那小子天天在我耳朵边嗡嗡嗡'。“
“态度客气。”
叶安把那四个字从脑子里踢出去,大哥大揣回兜里。
软卧车厢晃了二十个小时,咣当咣当,晃得他骨头缝里都塞满了铁轨的节拍。下了车,国良已经安排好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身擦得锃亮,司机穿着烫过的白衬衫。
中科院光机所的牌子挂在一扇不起眼的铁栅门上,牌子是黄铜的,字是黑体的,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严谨。
车停在实验楼门口。国良没下车。
叶安推开车门,帆布包甩在肩头,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在光机所一尘不染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个格格不入的倒影。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门口等着,三十来岁,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
“叶安同志?”
“是。”
“钱老在三楼光学薄膜实验室等您。”研究员领着他走进去,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光学元件的照片和结构图,从激光反射镜到空间望远镜的主镜,每一张图都透着一股子“闲人免进”的学术气场。
实验室的门是半透明的毛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实验进行中,请勿打扰”。
研究员敲了三下门。
“进。”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
叶安推门进去,一股子高纯度酒精和臭氧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室很大。中央是一台巨大的不锈钢真空腔体,这就是那台德国莱宝的光学镀膜机。腔体周围接满了管线和电缆,像一头趴窝的钢铁巨兽。
一个穿着同样白大褂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台仪器前面,弯腰透过目镜观察着什么。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连后脑勺的发际线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钱天正。
他没回头。
“小刘,把三号靶材的溅射功率记一下。”
“钱老,我不是小刘。”
叶安把帆布包往旁边的实验台上一搁,那上面摆着一排刚清洗过的石英基片,帆布包底的灰蹭上去,留了一道印子。
钱天正终于直起腰,缓缓转过身。
六十多岁的年纪,身板挺直,白大褂一尘不染,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扫过叶安那件灰夹克时,停了半秒。
“你就是红星造船厂的叶安?”
“是我。”
“龙正华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要借我的镀膜机,给潜艇的外壳做涂层。”钱天正的嗓音平得跟示波器上的水平线没两样,“我很好奇,一个造船的,怎么会懂光学薄膜。”
叶安没接这茬。他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卷画好的施工方案,啪地拍在实验台上。
“钱老,我时间紧。咱们直接看方案。”
钱天正旁边的两个研究员,就是刚才带叶安进来的小刘和另一个年轻人,同时皱了下眉。
这人太狂了。
在钱天正面前,敢用这种口气说话的,全中科院都找不出第二个。
钱天正没动怒。他只是走过来,拿起那卷图纸,展开。
第一眼,他的瞳仁就收缩了一下。
“多层介质膜?”
“八十层。”叶安拉过旁边一把高脚凳坐下,二郎腿一翘,帆布鞋底蹭着实验台的桌腿,“硫化锌和氟化镁交替蒸镀。目标是把三到五微米波段的红外发射率压到零点三以下。”
小刘嗤笑出声。“八十层?叶同志,你开玩笑吧?我们镀激光反射镜,最多也就二十几层。八十层膜的累计应力能把潜艇钢板都给掰弯了。”
“所以不能用常规的应力匹配层。”叶安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扔嘴里。“我在第五层、第二十五层和第六十层,设计了三层应力补偿层。用离子束辅助沉积的方式,在硫化锌薄膜里引入压应力,去抵消氟化镁的张应力。整套膜系的净应力控制在二十兆帕以内。”
小刘的嘴张了半截,卡住了。
离子束辅助沉积引入压应力,这是光机所去年才开始做预研的课题,连内部的技术报告都还没发。这人怎么知道的?
钱天正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另一处。“你这个膜厚分布~不是线性的。每一层的厚度都不一样,从零点三二微米到零点四八微米,呈非周期性变化。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模拟退火算法优化。”叶安嚼着糖,含混不清地往外蹦字,“目标函数是三到五微米波段的反射率曲线。用传递矩阵法做正向计算,模拟退火做反向寻优。跑了大概~”他想了想,“十万次迭代吧。系统里跑的。”
钱天正旁边的另一个研究员,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猛地抬起头。“十万次迭代?你用什么算的?我们所里那台小型机,算一个二十层的膜系优化都要跑三天。”
“我自己搭的算法。”叶安把糖嚼碎了,嘎嘣一声,“把传递矩阵的复数运算做了并行优化,矩阵求逆换成了LU分解。算力需求降了两个数量级。”
那个研究员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图纸上那组密密麻匝的膜厚数据,像在看一本天书。
钱天正把图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
手指从基底预处理工艺,划到第一层环氧树脂底漆,再到中间那八十层交错的介质膜,最后停在最外层的聚四氟乙烯防护层。
十分钟。
整个实验室里只剩下真空泵低沉的嗡嗡声。
钱天正终于直起腰,把图纸卷起来,递还给叶安。
“叶安同志。”
“钱老您说。”
“你这套方案,不是来跟我商量的。”
叶安挑了下眉。
钱天正把无框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是来给我上课的。”
小刘和他旁边那个研究员,两人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钱天正。
国内光学薄膜领域的泰斗。
说一个二十多岁的、穿着破夹克的年轻人,在给他上课。
“离子束辅助应力补偿,我们搞了两年,卡在能量密度控制上。你直接给出了引入压应力的窗口参数。”
“非周期膜系的模拟退火优化,我们写了三版代码,收敛速度一直上不去。你用并行优化和LU分解,把算力降了两个数量级。”
“最外层的聚四氟乙烯防护层~”钱天正指了指图纸,“我们一直头疼它和中间介质膜的附着力问题。你加了一层五十纳米厚的二氧化硅过渡层,用等离子增强化学气相沉积法来做。这个思路~”
钱天正摇了摇头,那双看过无数尖端技术的老眼里,翻着一种复杂到无法形容的光。
“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叶安把图纸接过来,重新塞回帆布包。“所以,钱老,这设备~”
“用。”
钱天正一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属于学术泰斗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这台莱宝镀膜机,从今天起,归你调配。”
他转身朝小刘和他旁边那个研究员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加上薄膜制备组的另外四个博士,从现在开始,全部归叶安同志指挥。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镀膜机的操作、靶材的更换、工艺参数的记录~所有环节,全力配合。”
两个研究员立正站好,齐刷刷应了一声“是”。
那嗓门,比在部队里喊报告还响。
叶安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甩上肩膀。“钱老,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钱天正走到他面前,那张总是绷得紧紧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龙正华在电话里让我多照顾照顾你。现在看来,是我得让你多照顾照顾我们光机所这帮人了。”
他顿了一下,那双无框眼镜后面的瞳仁,落在那台巨大的不锈钢真空腔体上。
“叶安同志,这套红外隐身涂层,除了用在潜艇上,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来了。
“有啊。”叶安耸了下肩,那副懒洋洋的散漫劲儿又回来了,“比如给你们下一代侦察卫星的光学镜头做个增透膜什么的。效果应该也不错。”
钱天正的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