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设备。
全国能做大面积真空蒸镀的七家单位，三家有德国莱宝的光学镀膜机。
这三家分别隶属于中科院光机所、兵器工业部某研究所、航天部某材料中心。
没一个是好惹的。
叶安推开新厂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门，晨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下脖子。
找国良？
他下意识摸了摸兜里那部砖头大哥大，手指搭上按键，顿住了。
不对。
国良能帮他催材料、跑清单、蹲火车站接货。但真空蒸镀设备这种东西，不是花钱买、不是写批条就能调的。那三台莱宝镀膜机，每一台都是各家单位的命根子。科研任务排得满满当当，镀膜机的档期恨不得精确到小时。
你一个造船厂的总工，打个电话过去说“借用三天“，人家能把你当神经病挂了。
得有份量够重的人出面打招呼。
叶安把大哥大从兜里掏出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嘟~嘟~
第三声响完，那头接了。
“小叶？“龙正华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刚嘬完早茶的慵懒。
“首长，有个事儿。“
“说。“
叶安靠着铁栅门的门柱，把红外隐身涂层的方案用三十秒压缩成了五句话：核潜艇散热产生红外尾迹，M国P-3C能捕捉零点零一度温差，需要八十层硫化锌和氟化镁交替蒸镀的多层介质膜，制备需要大面积真空蒸镀设备，全国就三家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你要用人家的镀膜机？“龙正华的嗓音里那股慵懒劲儿收了大半。
“对。而且不是用一两天。八十层膜，每层厚度零点三到零点五微米，加上基底处理和真空抽气的时间，一块两米见方的样板至少要连续占机四十八小时。“
叶安把大哥大换到左耳，右手食指在铁栅门的锈斑上画了两道。
“整艘艇的外壳面积，折算成两米乘两米的分块，大概七百块。就算三台机器同时开工、三班倒不停机~也要跑将近五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搪瓷茶缸搁在桌面上的闷响。
龙正华吸了口气，那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带着一股子被人掐了尾巴的无奈。
“你小子~这是要把人家三个单位的镀膜机征用半年？“
“五个月。“叶安纠正。
“有区别吗？“
“一个月的区别。“
龙正华的后槽牙磨了一声，隔着电波都听得真切。
“行吧。“老首长的嗓音拖长了半拍，那种被自家孙子坑了无数次之后练出来的认命感，从字缝里渗得透透的。“我去跟那边打声招呼。光机所的老钱跟我有点交情，兵器部那边我让国良先摸个底，航天的~“
他顿了一下。
“航天那边不太好说话。他们今年有个重点型号的光学镀膜任务，镀膜机的档期排到了明年三月。你要插队，等于把人家的型号往后推。“
叶安嚼了下后槽牙。
“首长，核潜艇的保密等级比他们那个型号高两档。论优先级~“
“我知道论优先级你排前面。“龙正华打断他，“但人家不这么想。人家只知道自己手里的活儿被一个造船厂的毛头小子挤了，心里不痛快，回头给你使绊子，你镀出来的膜质量有问题，谁兜底？“
叶安没吭声。
老首长的话糙理不糙。设备是人家的，操作员是人家的，工艺经验也是人家的。他再牛逼，也不可能自己跑去按按钮。镀膜这活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操作员心里不爽，手上稍微松一松，膜厚偏了零点零几微米，红外发射率的干涉效果直接崩盘。
得让人家心甘情愿地配合。
“首长，您帮我把门敲开就行。“叶安换了个姿势，后背贴着门柱，帆布鞋底蹭了两下门槛上的铁锈。“进了门之后的事，我自己搞定。“
“你搞定？“龙正华的嗓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你上回去江南厂'搞定'沈流的时候，把人家方世才气得差点住院。再上回去核工业部搞楚天阔，人家资料室主任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手底下那个看门的被人拐跑了。“
叶安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我是去谈合作，又不是去打架。“
“你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最后都变成打架。“龙正华的搪瓷缸又磕了一声。
“小叶，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但你给我记住~“
老首长的嗓音沉下来，那种属于三军将帅的分量从话筒里压过来。
“到了人家地盘上，多少客气点。别跟个土匪似的，一进门就翻人家柜子、拍人家桌子。那几个单位的老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给人家留面子。听见没？“
叶安靠着门柱，帆布鞋底在铁锈上蹭出一道灰痕。
“一定一定。“
他嘴上应得极其利落，脑子里却飘过另一行字。
我本来就是土匪，还用得着“好像“？
“首长，三家单位的联系方式~“
“回头让国良给你发。光机所那边我今天上午就打电话，你最快后天能过去。兵器部和航天的，我再协调。“
“成。“
“还有~“龙正华又补了一句，“你这回出差，能不能别坐硬座了？国良上回跟我抱怨，说你每次坐完硬座回来腰都直不起来，还得他背你上楼。“
叶安的嘴角扯了一下。
“首长，那是他瞎编的。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我让国良给你订软卧。“
“真不用~“
“命令。“
咔嗒。电话挂了。
叶安把大哥大揣回兜里，盯着铁栅门上那块锈得看不清字的铭牌发了两秒钟的呆。
软卧。
老首长给他订软卧。
这待遇，比上次从西北接楚天阔那趟强了八条街。上次国良给他买的硬座，两天两夜，下车的时候脊椎变成了Z型。这回直接软卧伺候，看来老首长是真怕他到了人家单位门口，因为腰疼脾气暴躁，把人家的镀膜机砸了。
他摸了摸后腰。
还真有点酸。
昨晚趴在硬板床上琢磨红外隐身涂层，翻了七八个身，弹簧嘎吱叫了一宿。连带着那截铅笔头都磨秃了半截。
叶安转身往行政楼走。经过食堂的时候，王胖子正蹲在后厨门口劈柴火，瞥见他过来，一嗓子炸过去。
“叶总工！今天的早饭是~“
“不吃了。忙。“
“又不吃？你这胃迟早罢工！“
叶安摆了摆手，脚步没停。拐进行政楼，三步两跳蹿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绘图桌上铺着的还是昨晚那张散货轮的草图。球鼻艏的轮廓线完整了，但水线面以下的线型还差最后一段尾部收缩段。
他没碰散货轮的图。
从铁皮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空白A1纸，铺在绘图桌上。四角用镇纸压死。
铅笔落下去。
红外隐身涂层的多层膜结构施工方案。
基底预处理工艺~喷砂粗化、清洗、真空烘干。
第一层：环氧树脂底漆，厚度五十微米，固化条件~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了四十分钟。八十层介质膜的蒸镀顺序、每一层的靶材选择、蒸镀速率、基底温度控制~全部落在纸面上。
最后一行，他写了个备注。
“携带本方案及样板要求，赴光机所协商镀膜设备使用事宜。“
笔尖顿了半拍。
他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态度客气。“
铅笔往搪瓷缸里一扔。
叶安靠着椅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客气。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光机所那位“老钱“的公开资料。钱天正，国内光学薄膜领域的泰斗，八十年代就搞出了国产激光反射镜的多层介质膜。脾气硬，学术洁癖重，最烦外行指手画脚。
这种人，你跟他客气没用。他只认一样东西~你的方案比他的强。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张施工方案卷好，塞进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