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嗡鸣从三万英尺外灌进来,隔着舷窗玻璃也被削弱了大半。
叶安瘫在靠窗的座位里,帆布包塞在脚底下,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后背。
国良坐在过道那侧的座位上,作训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包面上,脊背挺得跟尺子似的。
“国良同志。”叶安的嗓音从靠窗那侧飘过来,闷闷的。
“嗯。”
“这飞机的座椅,人体工程学设计是哪个天才拍板的?”
国良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座椅靠背那块印着“民航局监制”的铝制标牌上,看了两秒。
“腰托的角度差度。”叶安把后背往座椅里陷了陷,整个人滑下去半截。
“腰椎L4到L5那截悬空了,承重全压在骶骨上。坐三个小时,脊椎曲度变形零点三毫米。”
“这是民航客机。”国良的嗓音平得跟水平仪似的。
“民航客机就不需要人的腰了?”
“不需要像战斗机那样做九个G的过载机动。”
叶安的后脑勺磕在舷窗玻璃上,咣一声轻响。
“民航客机巡航高度一万米,舱外温度零下四十度。
机舱增压系统维持舱内气压等效海拔两千米。
这套系统的控制逻辑跟我给核潜艇设计的生命维持系统差不多,但精度差了一个数量级。”
“民航客机没有鱼雷。”
“都是载人飞行器。区别在发动机推力和机体结构强度。但舒适性和安全性设计,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叶安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你看这个氧气面罩释放机构,机械式触发。如果客舱失压,面罩靠重力下落。但如果飞机在滚转,面罩会飘到哪个方向?乘客能准确抓住吗?”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圈。“你想把民航客机的供氧系统改成战斗机那种火箭弹射式的?”
“不用那么复杂。加个弹性牵引绳就行。面罩下落的同时,微型弹簧把它往乘客面部方向拽。响应时间从一点五秒压缩到零点八秒。”
国良从公文包侧兜掏出笔记本,翻了一页,铅笔搁在纸面上。“记下来了。回去给航空工业部打个招呼,让他们评估。”
“评估个屁。”叶安嗤了一声。
“这种小改进,写个专利卖钱都比他们内部立项快。
航空公司每年采购多少架客机?全球市场呢?
光这一项改进,省下的氧气面罩召回成本和旅客伤亡赔偿,够我给全厂工人发十年奖金。”
国良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公文包。
“你现在想的是赚钱?”
“我想的是航空业的基础设计水平,连他妈的基本人因工程都做不到位。”叶安把膝盖从前排座椅靠背上放下来,整个人坐直了半寸。
“从座椅到舱压,从应急设备到行李架开合机构。全是能用就行,没人管好不好用。”
飞机轻微颠簸了两下。安全带指示灯亮了。
国良的手下意识按在公文包的搭扣上,指节绷紧。
叶安瞥了他一眼。
“颠簸而已。不是气流。是前缘缝翼的除冰系统启动了,机械振动传导到机身蒙皮。”
“你怎么知道?”
“振动频率不对。发动机的振动是低频嗡鸣,气流颠簸是无规则的随机振荡。
这种固定频率的颤动,只有前缘缝翼的除冰加热带在交变电流下产生的磁致伸缩效应才会引发。”
国良的手从搭扣上松开。他盯着叶安那张瘫在座椅里的侧脸看了三秒。
这人的耳朵比声纳阵列还灵。
坐在三万英尺高空的客舱里,光靠脚底板传来的振动,就能判断出飞机外部哪个部件在工作。
“沈阳那边的情况。”国良把话题拽回来,
“论坛会三天,杨正给你排了最后一场主题报告。
主题是航空发动机热管理技术。他原话是‘随便讲两句,把底下那帮老古董镇住就行’。”
“镇住?”叶安把帆布包从脚底下捞出来,抱在怀里,“镇什么住?那帮人又不归我管。”
“但他们的研究方向跟你的核潜艇红外隐身涂层有关联。”国良的语速没变,每个字嵌得死紧。
“热障涂层、隔热材料、高温环境下的电磁波特性。你脑子里的那套多层介质膜理论,用在航空发动机上,就是涡轮叶片的热防护方案。”
叶安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折了四折的草稿纸。草稿纸上画着涡扇-6发动机燃烧室壁面冷却通道的结构简图。
“杨正卡在壁面冷却上。”叶安把草稿纸展开,铺在膝盖上,“传统的冲击冷却和气膜冷却,冷却效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壁面温度分布不均匀,局部热点超过材料承受极限。”
“你有办法?”
“有。”叶安的铅笔在草稿纸背面画了几笔,“把冲击孔阵列改成微通道网状结构。冷却剂不是从外部喷进去,是在壁面内部循环。冷却效率提到百分之八十五,壁面温差压到五十度以内。”
国良盯着那几笔草图看了两秒。“这种结构怎么加工?”
“增材制造。选区激光熔化。用镍基高温合金粉末,一层一层烧出来。”
“国内有这种设备吗?”
“航空材料研究院有一台进口的。但精度不够。”叶安把草稿纸折回去,塞进帆布包,“得改。把激光光斑直径从一百微米压到三十微米。分辨率提高三倍,冷却通道的壁面粗糙度才能控制在Ra零点八以下。”
飞机开始下降。发动机的推力反推装置启动,舱内的气压变化让叶安的耳膜嗡了一声。
他抬手揉了揉耳廓。这个动作很轻,但国良捕捉到了。
“耳压不适?”
“增压系统补偿延迟。飞机下降速率每分钟八百英尺,舱内气压变化率跟不上。”叶安把手放下,“民航客机的增压控制是定值控制,不跟随下降速率动态调节。战斗机用的是随动控制,飞行员推杆多快,增压系统就补偿多快。”
“民航客机不需要飞行员推杆。”
“但乘客的耳朵需要。”
飞机轮胎触地的瞬间,机身震了一下。减速板打开,引擎反推的轰鸣声从机翼方向涌过来。
叶安把安全带解开,帆布包甩上肩膀。“杨正住在哪儿?”
“研究所的专家公寓。我给你订了隔壁。”国良拎起公文包,站起身,“论坛会明天上午九点开幕。你那在后天下午三点。”
“前两天干什么?”
“自由交流。杨正说让你先去他的实验室看看那台涡扇-6的燃烧室原型。他说数据都在那儿,让你现场给意见。”
叶安在过道里站了两秒。前排的乘客鱼贯往出口走,行李箱轮子在地毯上拖出沉闷的滚动声。
“现场给意见。”叶安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他是想让我当众表演,还是真心求教?”
“都有。”国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杨正那人的脾气你知道。他自己啃了三个月没啃动的东西,指望你一口咬碎。但要是你咬碎的方式太轻松,他又会别扭。”
“别扭什么?”
“别扭自己不是那个能咬碎的人。”
叶安嗤笑出声。“走吧。别让人家等。”
舷梯外面,十一月的沈阳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天色灰蒙蒙的,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碴。研究所派了一辆伏尔加来接,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接过行李就闷头往车上搬。
车子驶过市区街道。梧桐树的枯枝在灰白的天色下划出纵横的黑色裂纹。路边的国营商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棉门帘,热气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混着烤红薯的焦甜味。
“杨正的实验室在东区。”国良看着窗外,“离公寓楼二十分钟车程。他昨晚通宵没睡,在整理那台燃烧室的测试数据。”
“又熬夜?”
“他上个月从红星厂回去之后,连续加班十九天。赵天部长差点给航空部后勤打电话,说杨正同志要是猝死在实验室里,追悼会的花圈钱算谁的。”
叶安把后脑勺靠在真皮座椅上。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雪花越下越密,从零星的几片变成连绵的灰白色幕布。
“国良。”
“嗯。”
“论坛会上,如果有人问我航空发动机的问题,我怎么答?”
“你不是说‘随便讲两句’?”
“我是说,如果有人问到具体的型号参数,我怎么处理?涡扇-6的推力数据、涡轮前温度、涵道比,这些在论坛会上算是半公开信息。但杨正那个改进型的燃烧室结构、冷却方案、壁面温度分布,是保密的。”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圈。“你别主动提具体参数。只讲原理,讲思路。把他们引到你的逻辑框架里去。”
“引到我的框架里?”
“对。让他们觉得你是在教他们怎么思考,而不是在展示你知道多少。”
叶安把帆布包从肩膀上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包里那张涡扇-6燃烧室的草稿纸硌着他的大腿。
“教他们思考。”他重复了一遍,“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你知道航空发动机那帮老专家,平均年龄五十八岁,最年轻的也四十七了。每个人脑子里装着几十年的经验和惯性。你让他们‘重新思考’,等于让他们承认自己过去四十年都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