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得用你的方式。”国良转过头,那张国字脸在车窗透进来的灰光里棱角分明,“不直接说他们错了。先肯定他们的基础,再提出一个他们没想过的维度。让他们自己撞到墙上,然后你递梯子。”
叶安盯着国良看了三秒。“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话术了?”
“跟你学的。”国良转回头,“你每次给别人挖坑之前,都是这个套路。先捧,再挖,最后拉。”
“我那是实事求是。”
“你那是挖坑前先撒点饵。”
伏尔加拐进研究所的东门。岗哨的士兵查验证件后抬杆放行。车子沿着一条栽满法国梧桐的柏油路往深处开,路两侧是几栋灰白色的实验楼,墙皮有些剥落,但窗户擦得锃亮。
杨正的实验室在三号楼一层。车子停在楼门口的时候,叶安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饭盒盖子没扣严,缝隙里飘出一股子红烧肉的酱香味。
杨正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热空气遇冷形成的。他眯着眼朝伏尔加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拎着饭盒朝这边走过来。
杨正拎着饭盒走过来,踩着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在伏尔加的车头前停住,低头盯着叶安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看了两秒。
“你出门不换件衣服?”
“衣服又不影响开会。”叶安从后排挤出来,帆布包甩上肩头,“你那饭盒盖子没扣严,一路走一路漏红烧肉的味儿,影响我判断你的心情。”
杨正低头看了眼饭盒。
“刚出炉的,食堂大师傅留的。”他顿了顿,“你吃了没有?”
“飞机上给了两块饼干。”叶安已经朝三号楼的门口走了,“你实验室在一楼?”
“一楼东头。”杨正跟上去,把饭盒塞给旁边跟出来的助手,“送回去。”
实验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门边贴着两张A4纸,一张是《涡扇-6燃烧室热管理技术攻关进度表》,另一张是《严禁携带明火入内》的警示,红字,有三个感叹号。
杨正刷磁卡,铰链转动,一股子热浪裹着金属气息扑出来。
叶安迈进去,第一眼扫到正中央那台被拆了外壳的发动机燃烧室原型。
不大,直径不到一米,但管线密集,外壁焊着几十个温度传感器的接头,像是被钉了满身图钉的铁桶。
旁边的支架上挂着三块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热工计算公式,有两行被红笔重重划掉了。
叶安走到白板前,扫了一遍那两行被划掉的。
“冲击冷却孔阵列的间距优化方案?”
“三个月了。”杨正站在他身后,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每次以为找到了窗口,跑完测试数据就死。热点温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局部总超出材料承受极限。”
叶安伸手,把红笔从白板槽里取出来,在那两行公式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符号。
不是公式。是一个问号。
杨正皱眉。“你在问什么?”
“我在问~”叶安把红笔的笔帽对着那个问号敲了两下,“谁告诉你,冷却效率的瓶颈在孔阵列的间距?”
杨正张了张嘴。
这话直接戳在他三个月来的核心假设上,戳得他一时接不上话。
“热点不是冷却剂没到,是能量分配本身出了问题。”叶安把红笔放回槽里,“你的冷却通道是外部喷射式,热量从壁面传出去,冷却剂在外面兜着走。路径太长,换热效率打折。”
他走到燃烧室原型旁边,食指点在外壁一处焊接接缝上。
“把外部通道改成内嵌微通道网。”
杨正盯着那处接缝。
“冷却剂不在外面绕,在壁面里面跑。”叶安拿起旁边工具台上的游标卡尺,比了比壁面厚度,“通道截面做成梯形,宽度零点三毫米,深度零点二毫米。每平方厘米布三十二条。”
“三十二条。”杨正重复了一遍,嘴里的音调有点干,“那壁面还剩多少有效截面承载结构强度?”
“够用。”叶安把卡尺放回去,“镍基高温合金在这个壁厚下,微通道网的存在只影响百分之十二的截面面积。等效强度损失在安全系数范围内。”
杨正没说话。
他走到角落那台台式计算机前,迅速敲了两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个有限元分析的网格模型。
叶安在旁边等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扔嘴里。
五分钟后,杨正直起腰,盯着屏幕上那组数据。
应力分布图在显示屏上铺开,微通道区域的等效应力峰值标注为红色,数值是一千一百兆帕。材料许用应力是一千二百八十。
安全系数一点一六。
“勉强。”杨正推了推眼镜,“但冷却效率能从百分之六十提到多少?”
“百分之八十五。”叶安嚼着糖,含混不清,“前提是冷却剂流量控制在每分钟零点八升,入口温度不超过四百度。”
杨正扭头看他。
那双被熬了三个月夜班搞得通红的眼睛,此刻盯着叶安的侧脸,带着一股子叶安非常熟悉的东西。
不是感激。是按捺不住的、迫不及待的、要把人撕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的好奇。
“叶安。”
“嗯。”
“你在红星厂造船。”杨正的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挂着,“从双体货船到航母,从022到核潜艇。每一条船我都听说过一些,有些还亲眼见过。”
叶安没转头,继续盯着那个有限元模型。
“你脑子里有多少东西?”杨正问得很直,直到有些不礼貌的程度,“今天燃烧室微通道,之前核潜艇的无轴泵推,再往前红外隐身涂层的多层介质膜~这些跨度有多大,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能知道这么多?”
叶安把嘴里的糖碾碎,嘎嘣一声。
他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转头看杨正。
“杨大专家,你知道M国洛克希德的臭鼬工厂是怎么来的吗?”
杨正皱眉,这问题跳得有点快。
“二战的时候,一帮搞航空的工程师被关在一个改装的马戏团大棚里,六个月造出了世界上第一架实用喷气式战机。”叶安靠着旁边的工具台,双手插兜,“没有层级审批,没有部门边界,就一批人,一个目标。”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当你把精力全压在一件事上,所有看起来不相关的知识,最后都会为那件事服务。”叶安朝燃烧室原型扬了下下巴,“今天这个微通道冷却,跟核潜艇的消声瓦多层结构,跟022的电磁干扰系统,底层物理是连着的。都是能量在材料里的传导和耗散问题。”
杨正把嘴边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盯着屏幕上那个有限元模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视角旋转到燃烧室壁面的截面图。
微通道的排布方式在他脑子里开始铺开。
“你说每平方厘米三十二条。”杨正的嗓音变低了,进入了那种叶安非常熟悉的、技术狂人专注起来的频道,“梯形截面。那在通道转角处,冷却剂的流动阻力怎么处理?转角半径太小,湍流强度会超标,换热效率反而下降。”
叶安扭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赞赏,七分“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所以转角不做直角。”叶安把游标卡尺重新拿起来,在空气里比划出一段弧线,“做成椭圆弧过渡,长轴方向沿主流方向。流动阻力降百分之二十三,湍流强度压在可控范围内。”
杨正的铅笔已经落在草稿纸上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急促,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叶安把卡尺放回去,靠着工具台,侧头看他刷刷刷在纸上推公式。
这场景跟楚天阔当年在计算室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被按住了多久,手一松,跑多快。
“你还对核潜艇感兴趣吗?”叶安忽然问,没头没尾的。
杨正的笔停了一拍。
“感兴趣。”他没抬头,“你造的,当然感兴趣。”
叶安哼了一声。“我以为你只对发动机感兴趣。”
“发动机也是你给杨正出主意的。”杨正把铅笔搁在纸上,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罕见地带着点什么,“叶安,我不是对核潜艇感兴趣。我是对你造的那艘感兴趣。”
叶安眨了两下眼。
“有区别?”
“区别大了。”杨正把草稿纸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别人造的核潜艇,是一堆物理参数的集合。你造的~”他顿了一下,找了个词,“是一套有逻辑的、完整的、彼此咬合的系统。”
他把草稿纸拍回桌上。
“就跟现在这个微通道方案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不是孤立的,全指向同一个物理目标。”
叶安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那你什么时候来红星厂看看那艘船?”
杨正拿铅笔的手顿了半拍。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等论坛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