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院长终于把铅笔从地上捡起来,直起腰。
他没看杨正。
看的是叶安。
“你”魏院长推了推金丝眼镜,嗓子里的音调拧了两圈才找到对的频率,“你说你是造船的?”
叶安偏了下脑袋。
“怎么?造船的不能懂材料?”
三层复合结构。
记忆合金管变形,阻尼层缓冲循环应力,碳纤维层控制疲劳裂纹。
十万次以上的疲劳寿命。
这套方案从他耳朵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把他三年来死磕的设计逻辑连根拔起。
他不是不服。
他是无从反驳。
报告厅里一百多号搞了一辈子航空的老脑袋,此刻集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冷场,是被一记闷拳砸在胸口之后,肺里的空气全被挤走了,想喘又喘不上来。
秃顶老专家终于找回了舌头。他扭过身子,冲旁边那个戴老花镜的嘟囔了一句。
“造船的?他真是造船的?”
“红星造船厂,叶安。”老花镜把洒在裤腿上的茶水擦了两下,“去年那艘十万吨航母就是他的手笔。”
“航母也是船。”秃顶不死心,“可他刚才说的那套三层复合结构,那是材料力学加波动物理加疲劳断裂学三个方向的交叉。航空领域搞了二十年的人都未必能想到这个维度。一个造船的凭什么~”
“凭什么?”
杨正的嗓子从台上劈下来。
秃顶一缩脖子。
杨正站在讲台中央,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熬了三个月夜班的通红瞳仁,扫过台下每一张写满困惑的脸。
他没把指针对准投影幕。
他把指针对准了第三排那个瘫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的身影。
“既然在座的同行们对叶安同志的专业背景有疑问,那我替他介绍一下。”
叶安的帆布鞋底从前排横杆上收回来了半寸。
他扭头看了杨正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干嘛呢?”
杨正没理他。
“叶安,加州理工学院航空推进方向博士班。”
杨正的每个字咬得铁硬,砸在报告厅的天花板上弹了两个来回。
“入学那年的综合排名,全年级第一。GRE数学满分,物理满分。”
台下那帮平均年龄五十八岁的老专家,脖子又齐刷刷杵直了两寸。
加州理工。航空推进。
这三个词放在国内航空界,是能让人主动站起来鞠躬的通行证。
“他的导师是谁?”魏院长脱口而出。
“道格拉斯·安德森。”
魏院长的手搁在扶手上,指节猛抽了一下。
道格拉斯。M国国家工程院院士。两届总统科技顾问。F-14发动机振动噪声控制的奠基人。整个航空推进领域的活化石。
“当年在加州理工,叶安用了十一个月完成了博士资格考试的全部科目。”杨正推了推眼镜,那股子不遗余力替自己兄弟扬名的劲头,比他介绍自己的涡扇-6还猛。
“道格拉斯教授给他的评语只有一句话~'这个学生如果愿意留在航空领域,十年之内会成为这个方向最顶尖的三个人之一。'”
报告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安歪了下脑袋,那副“你差不多得了”的表情堆了满脸。
杨正根本不看他。
“在加州理工期间,叶安独立完成了超音速进气道边界层吸附方案的理论推导。那套方案后来被M国某军方实验室采用了核心思路,改进了他们的进气道设计。”
杨正顿了一拍。
“换句话说~M国人现在飞在天上的某型战斗机进气道里,有叶安的影子。”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魏院长的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往后靠了两寸,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浮起一种极复杂的东西。
不是震惊。
是一种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之后,连打冷颤的力气都没了的空白。
秃顶老专家的嘴已经合不上了。他扭头看了看旁边那个戴老花镜的,两人对视一秒,各自又扭回去盯着第三排那件灰夹克。
那件灰夹克的主人,此刻正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水果糖,剥了半天纸没剥开,索性搁回兜里。
“杨正,你够了。”叶安终于开口了。
杨正没停。
“道格拉斯教授后来跟我通过一次电话。”杨正的食指从叶安身上收回来,搁在讲台上。
“他说了什么?”不知道谁在后排问了一句。
“他说~'我这辈子只收过一个让我害怕的学生。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看问题的角度从来不在我的预判范围内。每次我以为把路全堵死了,他总能从天花板上掏出一条新路来。'”
杨正把眼镜摘下来,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镜片。
“叶安后来放弃了航空推进方向,去造船了。原因我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件事。”
他把眼镜戴回去。
“如果他当年没有转去造船~”
杨正的手臂往两侧一摊,那个动作把整个报告厅的空间都圈了进去。
“现在你们坐着的这些位子,至少有一半得让给他。”
“这里才是他的主场。”
报告厅里死寂了五秒。
五秒。在一百多个搞了大半辈子航空的专家面前,五秒的集体沉默,比站起来鼓掌更有分量。
魏院长终于动了。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铅笔重新捡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没人看见他写了什么。
秃顶老专家把嘴合上了,喉结滚了两圈,憋出一个字。
“服。”
旁边那个戴老花镜的把洒了茶水的裤腿擦了最后两下,保温杯拧严,搁在扶手杯架里。
“难怪。”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难怪什么。
台上,杨正把那沓草稿纸从投影仪上撤下来,折了两折塞回口袋。他偏过头,朝叶安那边看了一眼。
叶安靠在椅背上,帆布鞋底重新蹬上了前排横杆。
那副散漫到欠揍的姿态跟十分钟前一模一样。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但杨正看得见。
叶安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节奏极慢。
那是他在思考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不是在想刚才的事。
是在想下一件事了。
“好了。”杨正在台上拍了两下手,把报告厅里那股子被炸散了的注意力重新拢回来。“我的报告到此结束。关于自适应变形前缘的疲劳寿命问题,叶安同志刚才给出的三层复合方案,我会带回去做详细的工程验证。”
他朝台下扫了一圈。
“后天下午三点,叶安同志会做本次论坛的最后一场主题报告。主题是~”
杨正的视线扫过那排齐刷刷挺直了脖子的老专家们,嘴角动了一下。
“跨领域工程问题的统一物理框架。”
台下没有掌声。
不是不想鼓。
是两只手还没从扶手上松开。每个人的十根手指都和椅子扶手焊死了,跟刚经历了一场九级地震的幸存者一样。
叶安从座位上站起来,帆布包甩上肩膀。
他路过第一排的时候,跟魏院长擦肩而过。
魏院长没抬头。
但他笔记本上那两行字,被走过的叶安余光扫到了。
“三层复合结构~记忆合金/阻尼层/碳纤维。十万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
“这人从天花板上掏路的。”
叶安嗤了一声,推开报告厅的侧门,冷风灌进来,把那扇门上贴着的“请勿喧哗”标牌吹得哗哗响。
走廊的尽头,国良靠着柱子站着。
公文包夹在腋下,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纹丝不动。
叶安走到他跟前。
“听见了?”
国良转过身,军靴磕了一声。
“隔着一扇门,听得清清楚楚。”
叶安嚼了嚼嘴里那颗没剥开的糖的空壳子味儿。
“杨正那嘴,比他造的发动机还能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