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拉开伏尔加的后车门,叶安钻进去,帆布包往座位上一甩,整个人陷进真皮靠背里。暖风从出风口灌出来,烘得他那件灰夹克上凝结的雪粒子化成细密的水珠。
杨正没坐前排。
他绕过车头,从另一侧拉开门,一屁股坐在叶安旁边。白大褂换成了那件深灰色毛衣。
“你不回实验室?”叶安偏过头。
“回去干嘛?数据跑完了,结果在脑子里。”杨正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先送我们去公寓。”
国良从副驾驶座回头瞥了一眼,没多问,冲司机点了下头。
伏尔加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沈阳的街道在傍晚灰蒙蒙的天色下退成一道模糊的流线。路灯还没亮,积雪在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被来往的车辙碾成了脏兮兮的灰白色。
叶安靠着车窗,后脑勺磕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报告厅的事。
魏院长的笔记本。秃顶老专家那句“服”。杨正在台上替他扬名那段话。
“你刚才在台上说那些,没必要。”
杨正没转头。“有必要。”
“道格拉斯那段话你是从哪编的?”
“没编。”
“他去年冬天给我写过一封信,里面原话。我一个字没改。”
叶安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那句'从天花板上掏路'也是他说的?”
“那是他在信尾加的一行手写备注。用的红色墨水。”杨正推了推眼镜,“措辞比我转述的更夸张。他原文是'这个混蛋能从天花板里钻出一条隧道,而且还会在隧道壁上刷漆、装灯、铺地毯'。”
叶安差点被口水呛着。
国良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耳根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但叶安捕捉到了~这老小子在偷笑。
伏尔加拐进研究所西侧的家属区,沿着一条栽满白桦树的窄路往里走。白桦树的枝干在雪地上投下稀疏的阴影。
专家公寓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外墙刷了层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公寓门口挂着两盏探照灯,光柱在雪里劈出两道惨白的锥形。
国良先下车,拎着两人的行李上楼。
叶安和杨正后脚跟上。楼道里没暖气,走廊的日光灯管跳了两下才亮稳,冷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渍。
杨正的房间在三楼右拐第二间,叶安隔壁。
两扇门挨着,中间隔了一面墙。墙皮有点起鼓,顶部那道裂缝被人用白灰糊过一遍,补的痕迹比裂缝本身还碍眼。
叶安推开自己那间的门。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落地暖气片。暖气片嗡嗡地烧着,屋里比走廊暖和了十来度。
他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转身出门。
杨正的房间门开着。
叶安踩着帆布鞋迈进去的时候,杨正正蹲在桌前,把那个铝制饭盒的盖子掀开。红烧肉的酱香味冲出来,裹着一股子凉了之后特有的油脂凝固感。
“王胖子的手艺?”叶安凑过去。
“研究所食堂。”杨正从抽屉里翻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撕开一双递给叶安,“凉了。凑合吃。”
叶安接过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
凉透了。但酱香还在,咬下去肥瘦分明。
杨正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咽进去。两个人蹲在桌子两侧,铝饭盒搁在中间,筷子叮叮当当碰着饭盒沿。
窗外的雪下大了。从细碎的粉末变成了绒毛一样的大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条条往下淌。
“叶安。”
“嗯。”
杨正的筷子在饭盒里翻了翻,挑出一块最瘦的肉,没夹,搁下了。
“核潜艇搞完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叶安嚼着肉的腮帮子停了半拍。
这问题跳得有点远。核潜艇还在船坞里趴着呢。楚天阔的反应堆施工图刚开画,沈流的叶轮环工装方案还没排产,王铁牛那十二道裂纹刚换了摩擦搅拌焊的新路子,吕卫东的行波管连第一根阴极都没烧出来。
搞完?那至少是一年半以后的事。
但杨正问的不是工期。
叶安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筷子搁在饭盒沿上。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杨正推了推眼镜,那双熬了三个月夜班的通红瞳仁,盯着窗玻璃上往下淌的水珠。
“今天在报告厅里,你那个三层复合结构的方案,从构思到给出完整参数,用了多久?”
“三秒。”
“三秒。”杨正重复了一遍,嘴角没动。
“你用三秒钟解决了成都航空院三年没啃动的疲劳寿命问题。又用半个小时,把我三个月攻不下来的燃烧室壁面冷却方案翻了个底朝天。”
杨正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造船、核潜艇、航母、022、火控系统、红外隐身涂层、定向微波武器~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船厂总工该有的量了。”
叶安靠着椅背,帆布鞋底蹭了蹭桌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可能永远待在红星厂画图纸。”杨正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通红的瞳仁里翻着一种极罕见的认真。
“核潜艇是大工程,但它终究是一条船。下水之后呢?再造第二条?第三条?你一辈子就耗在港城那片船坞里?”
叶安没接话。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了。
“你真想知道?”
杨正把眼镜戴回去。
叶安把筷子往饭盒沿上一横,身子前倾了两寸。窗外的雪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翻滚,白茫茫一片。
“我想让华夏有一支自己的航母舰队。”
杨正夹肉的筷子悬在半空。
“不是一条航母。是一支舰队。”叶安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航母是核心,但光有航母等于把一块金砖丢在马路上~谁都能来抢。它需要驱逐舰护航,需要护卫舰反潜,需要补给舰跟着跑,需要核潜艇在水下趴着。”
他掰着手指头。
“飞鹰号那种驱逐舰改完防空系统之后,能当航母的贴身保镖。022编队负责前出突击,打完就跑。核潜艇在几百米深的水下护航,M国人的声纳网连个屁都听不到。再配一艘综合补给舰,航母编队的自持力能拉到四十五天以上。”
他收回手指,摊在桌面上。
“这一整套东西攒齐了,往西太平洋一摆~”
叶安偏了下脑袋,那股子在报告厅里压了一整天的东西,从嘴角漫出来。
“第一岛链就是纸糊的。”
杨正盯着他看了五秒。
铝饭盒里剩的红烧肉在冷空气中凝了一层浅色的油脂。窗外的风把白桦树枝上的积雪扫下来,扑在玻璃上,沙沙响。
“你的野心真大啊。”
杨正的嗓子里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余韵。不是嘲讽。不是惊讶。更接近于~被点着了。
叶安拿起筷子,把饭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一下。
“这大吗?”
杨正的筷子从指缝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攥住,指节收紧。
叶安嚼着肉,含混不清地往外蹦字。
“M国人十一支航母战斗群。每一支都是一个移动的国境线。他们的舰队开到哪儿,哪儿就是他们说了算的地盘。”
他把肉咽下去。
“咱们的海岸线一万八千公里。从黄海到南海,从台湾海峡到马六甲。每一条航线上都跑着咱们的货船、油轮、集装箱。这些船每天拉着几十亿美金的货物进进出出。”
叶安用筷子点了点空荡荡的饭盒。
“没有航母舰队护航,这些航线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今天让你过,是因为还没翻脸。哪天翻了脸~”
筷子往桌面上一敲,叮当响了一声。
“你的石油、你的粮食、你的矿石,全掐在人家手心里。”
杨正靠回椅背,那双通红的瞳仁里翻着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股子被撞到的余韵。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共鸣。
他是搞航空的。
飞机在天上飞,航母在海上跑。一个管天,一个管海。但归根结底管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片土地上的人,能不能挺着腰杆站着。
窗外的雪片贴在玻璃上,一片叠一片,白桦树的枝丫渐渐被裹成毛茸茸的白线条。暖气片嗡嗡烧着,把屋里的温度烘到了二十度出头,空气干燥,带着一股子暖气管道特有的铁锈味。
杨正把黑框眼镜摘下来,镜腿搁在饭盒旁边。没了镜片遮挡,那双熬了三个月夜班的通红瞳仁暴露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里,布满血丝,但亮得吓人。
“航母舰队。”
杨正的嗓子哑了半调,每个字嚼碎了才往外吐。
“十一支航母战斗群。你想追到那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