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什么追。”
“他们是靠七十年工业积累堆出来的。咱们没那个条件。”
“那你的意思是~”
“精。”
叶安竖起一根手指。
“一支顶他三支。质量换数量。022的电磁干扰加超音速导弹那套组合拳,福特级看见都绕道。核潜艇下水之后,他的声纳网全白搭。飞鹰号防空系统改完,近防拦截率从零拉到百分之八十。每一条船出去,都得让对面掂量掂量值不值得招惹。”
杨正盯着他那根竖着的手指,嘴角的肌肉牵了一下。
不是笑。
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顶上来的冲动。
“那我呢?”
叶安偏过头。
杨正把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了三寸。那个姿势和他在风洞前面盯数据时一模一样~脊背绷直,重心压低,全身上下只有两只瞳仁在转。
“你造舰群。”
杨正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铝饭盒跳了一下。
“那我就造飞机。”
叶安嚼着嘴里残留的糖渣味儿,没接话。
“你在海上摆一支打不穿的铁阵,我在天上罩一张撕不烂的钢网。”杨正的食指从桌面上弹起来,戳在头顶那盏日光灯管的方向,“涡扇-6改完之后,推重比破十。超音速巡航不是梦。舰载型折叠翼方案我已经画了三版了,就等你的航母弹射器参数定型。”
叶安歪了下脑袋。
“你继续。”
“歼-10改只是第一步。”杨正的食指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指尖叩了两下——轻的,克制的,但节奏急促。“下一代隐身战斗机的气动布局我脑子里已经有雏形了。鸭翼加三角翼加DSI进气道,雷达反射截面积压到零点一平方米以下。配上你那套定向微波武器的缩小版~”
他顿了一拍。
“挂在机翼下面。对地攻击的时候先用微波把对方雷达致盲,再丢精确制导弹药。防空系统直接瘫痪。”
杨正的嗓子越说越快,越说越亮。那股子被按住了三个月、被燃烧室壁面冷却方案折磨了九十天的郁气,此刻全化成了滚烫的字句往外喷。
“你我兄弟并肩~”
杨正把手掌摊在桌上,掌心朝上。
“海空一体。管他伯克还是福特,管他金刚还是地平线。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谁敢在咱们家门口嗷嗷叫,老子连他航母带舰载机一锅端了。”
他的掌心收紧,攥成拳。指节泛青。
“是谁都有一战之力。”
屋里暖气片的嗡嗡声填了两拍的空白。
叶安靠着椅背,帆布鞋底蹭着桌腿,一下一下。
他盯着杨正那只攥成拳的手看了三秒。
然后嗤笑出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逼了?”
杨正的拳头僵在桌面上方。
“一战之力?你那架歼-10改现在连涡扇-6的燃烧室壁面温度都压不住,空战挂载一开加力就掉转速。这叫一战之力?”
叶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没剥开的水果糖,用牙咬开糖纸,嘶啦一声。糖果扔进嘴里,嚼了一下。
“今天下午在实验室,微通道冷却方案我给你了。你回去有没有本事在三个月内跑完工程验证,搞出合格的燃烧室,那是另一回事。吹牛逼谁不会?我说核潜艇下水能隐身到M国人什么都听不见。那玩意儿现在还在船坞里趴着呢,耐压壳焊缝裂了十二道,搅拌焊的设备三天内能不能拼出来还两说。”
杨正的拳头松了。
又攥紧了。
“你不破坏气氛能死啊?”
“我在跟你说实话。”
“我也在跟你说实话!”杨正一拍桌子。
“我知道涡扇-6还没搞定!我知道歼-10改离服役还差十万八千里!我知道下一代隐身战斗机连个正式立项都没有!”
他的嗓门劈了,但没收。
“可你刚才不也在吹?航母舰队,一支顶三支,第一岛链是纸糊的~你说这话的时候,核潜艇连耐压壳都焊不拢!”
叶安嚼糖的腮帮子停了半拍。
杨正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啦。
“叶安,你可以嘲笑我吹牛逼。但你没资格说我吹的是空牛逼。”
杨正的食指戳在自己胸口,戳得衣料凹下去一个坑。
“燃烧室壁面冷却的微通道方案,你给了我。三秒钟给的。椭圆弧过渡转角,你也给了。湍流强度控制方案,你也给了。我拿着你给的东西,三个月之内干不出来~那是我废物。”
他把食指从自己胸口移开,戳向叶安的方向。
“但你给不给,那是你的事。你给了,我就敢吹。你不给,我也敢吹。因为我知道~”
杨正的食指悬在半空,颤了一下。
“你迟早会给。”
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沙沙响。白桦树的枝丫被积雪压弯了一截,在风里微微颤动。
叶安靠着椅背,帆布鞋底从桌腿上收回来,搁在地面上。
他盯着杨正那根还戳在半空的食指,嘴里那颗碎成渣的糖在后槽牙缝里转了一圈。
“你这话说得~”
“跟讹人似的。”
杨正的手放下来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腿又刮了一声。
“那你讹不讹?”
叶安歪着脑袋看了他三秒。
然后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那张折了四折的草稿纸~涡扇-6燃烧室微通道冷却通道的结构简图。
他把纸拍在杨正面前。
“这张图,回去之后你爱怎么用怎么用。但有个条件。”
杨正的手已经搭在那张纸的边角上了。
“什么条件?”
“三个月后联合演习,你的歼-10改得给我飞一趟模拟对抗。舰载型不行就陆基型。我的022编队在海上突防的时候,需要空中掩护。你的飞机负责压制对方的预警机和反潜巡逻机。”
杨正的手指从纸面上收紧了半寸。
“联合演习有空军科目?”
“没有。”叶安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甩回肩头,“但我加一个。”
杨正盯着他。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通红的瞳仁里翻过的东西,从刚才那股子被人兜头浇了冰水的不爽,彻底切换成了另一种频率。
被人拿战场当战场来使的、真刀真枪的兴奋。
“你说加就加?”
“老首长那边我来搞定。”叶安站起身,帆布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你负责把飞机飞过来。”
杨正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毛衣的胸口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
“叶安。”
叶安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
“后天你那场主题报告,讲完了别急着走。”
叶安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暖意切出一道锋利的温差线。
“行。”
他迈出门槛,帆布鞋踩进走廊的水磨石地面,脚底一凉。
叶安没回头。
杨正站在门口,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被雪地反射得惨白,把整条走道照得通亮。
他低头,捏了捏胸口内兜里那张折好的草稿纸。
纸张被体温焐热了。
隔壁那扇门合上的动作很轻,铰链转了半圈,咔嗒一声。紧接着是弹簧床嘎吱叫的声响~叶安砸在床上了。
杨正转身回屋,把饭盒搁在桌上。拉开窗帘。
雪下得更大了。白桦树的枝丫全白了,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幕里劈出两道浑浊的锥形。远处研究所主楼的轮廓在风雪里若隐若现,楼顶那面红旗被冻得硬邦邦,风一吹,旗面翻出脆裂的声响。
杨正站在窗前,右手搁在毛衣胸口。
纸张的边角硌着他的肋骨。
微通道冷却。椭圆弧过渡。湍流强度控制。
三个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