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揣起大哥大,帆布鞋踩在厂区道路的水泥板上哒哒响。
三楼那盏台灯重新亮了。
岳玲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铅笔落下去。
页面顶端写了一行字:“教学改进纵坐标单位陷阱。”
搅拌焊设备在凌晨五点完成了最后一轮空载测试。
王铁牛的电话打到叶安办公室的时候,那部砖头大哥大正搁在铁皮柜子顶上充电。叶安趴在绘图桌上,脸贴着散货轮的图纸,铅笔还夹在指缝里。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都不清楚。
“转速波动百分之零点三二,连续六小时无异常。明天~不,今天下午一点,准时开焊。”
王铁牛的嗓子劈了半截,带着通宵熬过之后特有的沙砾感。
叶安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揉了揉黏在脸上的图纸印痕。搪瓷缸里的茶凉透了,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从喉咙一路滑到胃底。
早上七点。
一号船坞里的气氛压得跟铅板一样。
六圈耐压壳分段一字排开,半圆形的弧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第一圈分段已经被龙门吊吊到了焊接工位上方,钢缆绷得嗡嗡响。
搅拌焊设备蹲在工位正中央,那台由旧龙门铣床改装的庞然大物,伺服电机银白色的外壳被王铁牛擦得锃亮。搅拌针安装到位,氮化硼的深灰色针体在灯下泛着哑光。
焊工们围在周围,没人说话。
七八个蓝色工装的身影站成半圈,手里攥着各自的工具。有人搓手,有人缩着脖子,有人盯着搅拌针发呆。那股子紧张不是来自设备~设备他们昨晚盯了一宿。紧张来自他们正要干的这件事。
核潜艇的耐压壳。
这根骨头焊好了,水下三百米的压力有东西扛着。焊废了,整条船就是一堆废铁。
李涛站在工位旁边,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攥着工艺卡,纸角都捏毛了。
孙浩蹲在操控台后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轮流敲着膝盖骨。
岳玲站在船坞侧门旁边的安全区域,笔记本摊开,铅笔搁在耳朵上。她的视线从搅拌焊设备扫到耐压壳分段,又扫回来。
整个船坞安静得只剩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叶安踩着帆布鞋从铁皮门外面晃进来。
灰夹克,乱头发,左颧骨上那道灰印终于彻底洗掉了,但眼底挂着两团乌青。帆布包甩在肩头,手里端着个铝饭盒~王胖子的早饭,包子加豆浆。
他扫了一圈船坞里那些绷着脸、缩着脖子、跟参加葬礼没两样的人。
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着?”
所有人的脑袋转过来。
叶安把饭盒搁在操控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一个个跟便秘三天似的,谁欠你们钱了?”
王铁牛的嘴角抽了一下。旁边那个年轻焊工差点笑出来,硬生生憋回去了。
“这才早上七点,离正式开焊还有六个小时。”叶安双手插兜,帆布鞋底蹭着地面。“六个小时你们就这么站着?站到一点钟腿都麻了,手还能稳?”
李涛推了推老花镜。“小叶,大伙儿这不是紧张嘛~”
“紧张个屁。”叶安从饭盒里又掏出一个包子,一掰两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递给身边最近的那个年轻焊工。“核潜艇的耐压壳,是挺吓人的。但你们想想,双体货船那会儿紧不紧张?航母合龙那天紧不紧张?哪次不是这副德行?结果呢?哪次出事了?”
没人接话。但几副缩着的肩膀松了两分。
叶安把包子嚼完,拍了拍手。他走到船坞中央,那个被龙门吊钢缆吊着的巨大耐压壳分段正下方。仰头看了两秒那块闪着冷光的特种钢弧面。
然后转过身。
“唱歌。”
船坞里静了三拍。
“啊?”王铁牛第一个出声,护目镜从额头上差点滑下来。
“唱歌啊。”叶安把帆布包往操控台上一甩,那副理所当然的欠揍劲儿堆得满满当当。“你们这死气沉沉的样子怎么干活?气氛搞起来!打起精神!唱两嗓子活跃活跃!”
七八个焊工面面相觑。
李涛的老花镜从额头滑到鼻梁又推回去,来回三次。
孙浩从操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岳玲的铅笔从耳朵上方滑下来,她一把接住,盯着叶安的后脑勺,肩膀抖了两下。
“叶~叶总工,这是船坞,不是澡堂~”年轻焊工小声嘟囔了一句。
“澡堂才不唱歌。”叶安一屁股坐在操控台边上,二郎腿翘起来。“红星造船厂的工人,干活不唱歌?我不信。你们王师傅年轻那会儿,边焊边唱,电弧都跟着节拍走~”
“放你娘的屁!”王铁牛一拍大腿,满脸通红。“谁边焊边唱了!那是有一次吃了酒~”
“得嘞,王师傅自己承认了。”
船坞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那股子从早上七点就弥漫在空气里的铅灰色紧张,被这一嗓子笑碾碎了大半。
王铁牛的脸从红变紫又变回红。他一把扯掉护目镜,往工具车上一拍,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咱们工人有力量!”
粗犷的嗓门在船坞的钢铁穹顶下炸开,碰了三四个来回,震得龙门吊的钢缆嗡嗡响。
愣了一拍。
旁边那个年轻焊工跟上了。“每天每日工作忙~”
第二个声音加进来。第三个。
“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七八个焊工的嗓子拧成一股,从低沉变成嘹亮,从嘹亮变成震耳。钢板共振,通风管道跟着颤。
李涛站在旁边,老花镜歪了十五度也没管。嘴唇动了两下,第三下跟着哼了出来。
孙浩从操控台后面蹦出来,两只手打着拍子。
岳玲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肩膀不再抖了,嘴角那条缝绷不住,往上弯了半寸。
“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
歌声灌满了整个一号船坞。从钢铁穹顶反射下来,跟龙门吊的电机嗡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粝的、热烈的、属于钢铁和焊花的和声。
叶安靠在操控台边上,帆布鞋底蹭着地面,脑袋跟着节拍一点一点。
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满意的弧度。
紧张还在。但紧张被装进了一个容器里,被歌声和笑声压着盖子,不再往外渗。
六个小时后,这帮人要把搅拌针扎进核潜艇的骨头里。
那是这个国家水下力量的第一刀。
但此刻,在这一刀落下之前的六个小时里,红星造船厂一号船坞里回荡的不是恐惧。
是一群工人扯着嗓子唱的歌。
王铁牛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拳头砸在自己胸口。砰的一声闷响。
“发展生产日夜忙!”
回声在钢铁穹顶下滚了两个来回。
叶安从操控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
“这才对嘛。”
他从饭盒里捞起最后一个包子,一口咬掉半截。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下午一点,谁要是手抖了~”
他把剩下半截包子往王铁牛手里一塞。
“我扣他三个月奖金。”
王铁牛把包子接住,嘿嘿一笑,满口黄牙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叶总工放心。手比你写字还稳。”
叶安嗤了一声。转身往铁皮门方向走。
经过岳玲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
“记下来了?”
岳玲翻开笔记本,指了指某一页。
叶安瞥了一眼。页面顶端写着一行字。
“团队管理~情绪释放前置法。”
叶安歪了下脑袋。
“你这课题越来越偏门了。”
岳玲把笔帽咬在嘴里,眉毛挑了半寸。
“跟对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