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散货轮尾部线型的最后一段弧线已经收完了。
叶安把铅笔扔进搪瓷缸,缸子磕在桌沿上叮当响了一声。他抬腕看了眼表。
八点零三分。
脖子僵得跟被人拿角钢焊死了似的。他扭了两下,颈椎噼里啪啦炸了一串。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的脊椎用了三秒钟才找回垂直状态。
散货轮的图收了尾,核潜艇那边王铁牛明天下午开焊,楚天阔的参数修正今晚能跑完。七条线暂时没哪条需要他蹲在旁边盯。
难得。
叶安拎起桌角那个赵丰留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茶水凉透了,苦涩的茶叶沫子塞在牙缝里。他龇了一下,把杯子搁回去。
准备走人。
帆布包甩上肩膀,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扫过水磨石地面。他拖着帆布鞋往楼梯口走,经过岳玲那间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顿了。
门缝底下透着光。
叶安偏了下脑袋。八点了,这人还没走?
他伸手推门。没锁。
岳玲坐在她那张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桌子后面。桌上摊着四五份装订好的资料,笔记本翻开着,铅笔搁在耳朵上方。鹅颈台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马尾辫的碎发照成了浅金色的绒边。
她正拿着一支红环针管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什么东西。手腕悬空,下笔极慢,落一笔停两秒,像在跟纸面商量。
听见门响,抬头。
“叶总工?”
“你这是还在忙啊。”叶安靠在门框上,帆布包挂在肩头,那副快要睡过去的散漫架势跟走廊里的惨白灯光一个温度。
岳玲把针管笔搁下,靠回椅背。
“你不看看谁给我安排的活儿。”
叶安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嚼了颗不存在的糖。
“怎么了?讲义没整完?”
“讲义早整完了。”岳玲把桌上那几份资料合拢,拍了拍。“这是下周那堂课的教学案例。你上次让我把渔船改造项目第七页那个稳性事故搬上课堂,我重新梳理了一遍事件链,补了计算过程,又从你那份飞鹰号的防空系统分析报告里摘了一段做对比案例。”
她翻开笔记本,指了指某一页。
“另外,你让我推导的那个参数横摇简化判据,推完了。从马蒂厄方程的稳定性边界出发,引入阻尼修正项,最后化简成三个工程参数的函数关系。一共用了四页纸。”
叶安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帆布鞋踩在她桌前那块干净得反光的地板上,留了两个灰扑扑的鞋印。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四页推导。
公式排列紧凑,每一步中间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符号规范,边界条件交代到位。最后一行的简化判据形式,跟他在黑板上随手写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推导过程是她自己走的。
“不错。”叶安把笔记本合上,扔回她桌面。“中间第三步那个阻尼比的近似处理用了泰勒展开到二阶,够用了。要是展到三阶更精确,但讲课的时候学生消化不了,二阶刚好。”
岳玲把笔记本收起来,跟那几份资料码在一起。
“还有赵铭那个问题的后续。”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我按你说的,给他留了课后思考题。他昨天交了一份三页纸的解答,用的是数值模拟的思路,跟你的工程判据路线完全不同,但结论一致。”
“哦?”叶安挑了下眉。
“我批了'优'。另外给他加了一行评语'方法殊途同归,建议下次尝试从工程实用性角度简化表达'。”
叶安嗤了一声。拉过旁边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二郎腿翘起来。
“你这评语写得比我温柔多了。”
岳玲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把那张纸塞回抽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沉默了三拍。
“叶总工。”
“嗯。”
“不得不说”岳玲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格,椅子转了个角度,正面对着他。“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叶安翘着的帆布鞋底在椅子腿上晃了晃。“什么感觉?”
“教人。育人。”岳玲的食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划了一道。“以前在技术科画图纸,画完了交上去,图纸变成船,船下了水,跟我就没关系了。但教课不一样。”
她的食指停在封面中央那条装订线上。
“赵铭那个学生,第一次站起来问问题的时候,我卡住了。你接过去讲完之后,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比我强。”
叶安没接话。
“但后来我把那个判据自己推了一遍,把教学案例重新梳理了一遍,把你说的那些课堂技巧一条一条试过去之后”
岳玲抬起头。台灯暖光落在她眉骨上方,照出一层极薄的汗渍。连续工作了好几个小时。
“上周四那堂课,我故意把自由液面修正的符号写反了。”
叶安的帆布鞋底停了。
“全班六十二个人。”岳玲竖起两根手指。“两个人当场发现。一个是赵铭,他举手纠正了。另一个是那个叫周雨桐的姑娘,她没举手,但我看见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叶安靠着椅背,那副懒散的姿态没变,但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两个人。”他重复。
“两个人就够了。”岳玲把笔记本摞在那几份资料上面,码得整整齐齐。“我现在知道,一堂课下来,真正跟上了的不会超过五个人。但只要有两个人能当场发现我的错误就说明我的节奏是对的。”
叶安歪了下脑袋。
“岳老师,悟性挺高啊。”
岳玲瞪了他一眼。
“少贫。”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帆布包重新甩上肩膀。包带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在肩头。
“你这套教案”他朝桌上那摞资料偏了下下巴,“渔船事故的案例加飞鹰号防空分析的对比,跨度有点大。学生能接得住?”
岳玲站起身,把台灯关了。办公室瞬间暗下来,只剩走廊的声控灯从门缝底下漏进一线白光。
“接不住才好。”
叶安的脚迈到了门槛上,停了。
“接不住,他们才会去想为什么一个渔船稳性的问题和一艘驱逐舰防空的问题,底层物理逻辑是相通的。想通了,就是进步。想不通”
岳玲抱着那摞资料,从黑暗中走到门口。走廊的灯光切在她半张脸上。
“留个钩子,下节课再揭。”
叶安转过身,靠着走廊的墙壁,帆布鞋底蹭着地脚线。他盯着岳玲那张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的脸看了两秒。
“你这招,谁教你的?”
“一个穿破夹克的人。”
叶安嗤笑出声。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帆布鞋底拖在水磨石地面上,沙声远去。
走了五步。
“岳玲。”
身后那双脚步停了。
“下周那堂课的自由液面修正符号”叶安没回头,帆布包在肩头晃荡。“别写反。换个招。”
“换什么?”
“把复原力臂曲线的纵坐标单位标错。从米标成厘米。看有几个人能在数据量级上发现不对劲。”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岳玲的铅笔从耳朵上方取下来,笔帽咬进了嘴里。
叶安拐下楼梯,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脚步声碰着水泥墙壁回响。
兜里的大哥大震了。
王铁牛。
“叶总工,搅拌针的备件全车完了。明天下午一点,第一圈分段准时上工位。”
叶安推开行政楼的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带着船坞方向的铁锈味和远处海面的咸腥。
“王师傅。”
“在!”
“明天焊第一道环缝的时候,叫岳玲过来看。”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让让岳工来看焊接?她不是在忙教课的事儿吗?”
叶安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夜空黑透了,只有船坞的探照灯把远处那道龙门吊的剪影切在铅灰色的天幕上。
“教课归教课。”他把手机贴回耳朵。“但她得亲眼看见,自己教的东西是怎么变成真船的。”
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