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当然知道。在加维回答他以前,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回答。因为它如此地聪明,而又如此长久地观察着他。他日常的劳作、钻研、挫败……这一切足可以替代千言万语,一双着意观察的眼睛是不可能得不出结论的。况且,即便加维自己听不懂他的话,为它铺就的沟通桥梁也早就搭好了。他本应该注意到加维和梭子的关系是如何变得亲密起来的——并非因为加维总是待在他的脚边,引得梭子不得不和它打招呼,而是因为加维主动靠近梭子。每次梭子来办事时它总是乐意上前交流,有时甚至会走去他瞧不见的地方。那些时光足够它们谈论许多事,足够让它从梭子那儿明白他日日夜夜想要追寻的是什么,所谓的“织布”到底是什么。
有现成的范例可以让它参考。尽管加维永远也没机会看见一匹正常的布料是如何从一丝一缕的纤维勾缠编织起来,它随时随地能从他身上的衣服观察到布料应有的表现。它看见衣料在他身上密实地覆盖包裹着,从未影响过他的肢体活动,还随着他的动作而弯折卷曲,就好像那是他身上的一种极特殊的鳞片。它不明白那是怎样做到的,于是爬到他身上努力地观瞧闻嗅。
他以为它在跟他调皮捣蛋,但那时或许它已经闻出了衣料本身的气味。它会意识到化纤衣料和虫脂有某种相似处吗?而当它把眼睛贴到了他的衣袖上,看见那上头密密麻麻、规则排布的八字形纹理,它又怎么理解这些所谓的针目——针织布料的基础单元——是如何彼此勾连固定的呢?它想必没有弄明白这些重复的纹理其实是由同一根线反复打结形成的,因为它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类似的范例。它只见过鳞片是如何排列的,而石头是如何连接的。所以它选择了它自己的办法。
它的答案如今就托付在他掌中。这一方小小的虫脂布料,或说是虫脂链甲,相比起他身上的衣物当然是粗糙的,坚硬的,不足以充当皮肤娇嫩者的手绢;它在重量上虽然好过毛毡或皮革,自然也无法与轻罗细纱相比;它的色泽在远看时非常白净,纹理也颇具特色之美,可到了近处就难免显出真实的缺陷。每个菱形的甲片单元在形状上都不完全一致,因为它们终究是靠活物的爪牙一点点切磨出来,再是精心努力也难以及得上天然鳞片的齐整平滑。有些甲片或许事先被打磨抛光过,残留的焦痕也被尽量隐藏在接缝处,但终究损害了整片布料的素洁美观。
如果加维拥有更多完整的、崭新的虫脂,而不是从配方记录板上偷偷剥来的边角料,这片样品布本来合该做得更好。如果它愿意提前跟他说明情况,让他来帮忙处理加工,这些米珠大小的薄片可以被磨得更加工整平滑……但世上总没有那样事事顺心的“如果”,这一切被浪费的潜在机会到头来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没有认真地关注过加维平日里都在干什么,只把它缩进小棚子里时做的事当做是在玩乐。他抓到它偷窃配方仓库后也可以问清楚它要这些碎片的目的,但……他只想到了自己的恐惧和忧虑。或许他并不真心相信加维,以及其他任何平庸的鳞兽,能够干出任何建设性的事情来;从他这儿学到什么,然后还能超越他,并且反过来帮上他的忙。它们在种地的事情就并不比他强,他怎么能期待它们在纺织上反而有天赋呢?
但是,这些都过去了。去往好的方面看吧。因为即便中间出了多少纰漏,错过了多少个本会令人惊喜的“如果”,加维凭着它的聪明与关切,终究还是把它的礼物带来见他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趋势和结局,不会因为他偶然的神经发作而改变。它带来的这件礼物提起来时可以像瀑布那样垂坠,抖动时像波浪那样起伏,盖在身上时则如甲胄般紧贴着皮肤。除了这些作为装饰用墙布的必备条件,他发现这块特殊布料还有种很独特的属性;它在被拉扯绷紧后反而变得非常坚硬,变成了一面薄薄的塑料盾牌,连鳞兽的爪子也很难轻易扯开——这正是链甲结构的特性表现。
要说这块甲布完全符合魔犬口中说出的三个要求,那似乎还值得商榷。可如果和一整块压制出来的虫脂薄片相比,它却已经接近得太多。不,它确实就是正确答案,那个被出题者巧妙限定起来的唯一通路,只不过还需要更多时间去修饰和完善而已。当罗彬瀚第一眼瞧见那块布,他心里就明白了这点,甚至都觉得没必要再去山里问一声。他把它折叠起来——折叠它没有绸布那么容易,但确实可以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他又一次蹲下身,抚摸加维的脑袋和背脊。
“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主意呢?”他对它问道。加维当然无法回答。不过它还是很高兴,因为看出他收下了它的成果。它紧接着就站起来,自顾自地往丘地走。这片寂静的荒野既陌生又乏味,大概不讨它的喜欢。要不是急于找他展示成果,它绝不会跑出自己的领地这么远。
罗彬瀚跟了上去。他把手揣在兜里,心里想着在不久之前还打算实施的出行计划。如果加维没有及时把东西带给他,他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了远门,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加维怎么会刚好在这个时候决定找他呢?它不可能知道他正盘算着要离开。这多半只是一种巧合,因为它研究这块布绝不会是一蹴而就的,难免也要像他在加温炉边那样磕磕绊绊,备受挫折,最终才能交出这样一小块样品。
也许它本想再晚些时候才拿给他展示,等它做出了更素净、更柔软、更像是他所穿的衣服的布料时,它才愿意把最得意的成就拿出来公之于众,同时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模样。它不正是想要做得更完美些,才会跑去配方仓库里偷窃材料吗?可是他的怒火似乎打乱了它原本的计划,叫它提前把那件尚不完美的作品拿了出来,就像拿出了一件缺袖子的荨麻衬衫。它是在变相地向他解释原因,以此寻求和好吗?
他跟着加维回到了丘地上,途中再没有回头朝荒野看上一眼。他走到它的小棚子边,认认真真地钻进去做了检查。加维趴在一旁瞧着,并不反对他入侵它的私人领地。当他捡着几块明显是实验样品的碎甲片爬出来时,它还用尾巴拍打起了地面,显示出隐晦的骄傲之情。罗彬瀚拨弄着那些样品,它们每一件都是相似的甲片拼接体,只是采用的单元构造与拼接方式各有不同,因而最终呈现的甲片效果也就大相径庭了。当他摆弄这些样品时,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它们的制作者趴在地上,一点点用爪尖和尾针又钻又凿的样子。它那尖如缝针的尾巴,尽管幼年时受过伤,长大后却变得比任何同类都要灵巧。若是它生在荒野的巢穴里而侥幸不死,或许将成为一位刺客般阴险而敏捷的战斗者;但如今丘地给了它另一种机缘。它是它同族中的第一位纺织者。
罗彬瀚一直蹲在那儿,摆弄着加维所做的每种样品,不时对着它说话,告诉它这些东西做得有多巧。加维不懂得话的内容,但是它很享受别人恭维的语调,把所有物件轮着往罗彬瀚面前推,即便他已经把每样东西都夸过好几遍了,它还是一点不觉得腻烦。直到天色黑了,它也累得睁不开眼了,罗彬瀚才终于有机会站起身来,带着那份礼物走向隘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