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听说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而且也不知是罗彬瀚拿到样品后的第几个白天。他没有计算过。在山内时他的全副心思都想着衣袋里的东西,还有加维,因此已经顾不上留神时间流逝了。
“所以,”米菲说,“你见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不过这不影响什么。我把东西给那条死狗看过了。”
“它说可以?”
“它哼了一声。”罗彬瀚回答道。但是他删减了一些细节。事实上路弗是一边在山隙里狂怒地挣扎,竭力想把自己的屁股和肚子从半截木矛的穿刺固定中摆脱出来;一边还在用它所能使用的最尖利的嗓音和最难听的用词对他破口大骂。
直到罗彬瀚表示他可以帮它把那截卡在石头里的矛尖拔出来,它才肯屈尊帮他看一看样品是否能用。它对着那方手绢似的甲布盯了一眼,怪叫着说这么小的破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谁让你评价它的面积啦?”罗彬瀚说,用一只手转着刚从对方屁股上拔出来的断矛。“我让你瞧的是它的质地嘛!你看看做得多好。能盖在我的手掌上,贴得可牢了;垂下来的时候也是笔直笔直的,完全没问题;还有飘舞的时候——”他用指头夹住布边,使劲地抖动了两下,“像波浪似的,对吧?这不是很完美吗?你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吧?我养的那只鳞兽给我做的,就是当年把你尾巴咬掉那一只。”
路弗哼了一声,接着就开始了对鳞兽这一物种的全面贬低和侮辱。它后头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罗彬瀚压根就没有听见。他只听到最开头的那一记哼声,认为那就是魔犬对他问题的答复——可不就是这样吗?但凡它挑得出一根刺,能给他制造一丁点障碍,那就绝不会只是用哼一声来了结。他称心如意地转身走出去好几步,才听见路弗气急败坏地喊道:“还不够软!还不够薄!”
这种程度的找茬并不能破坏罗彬瀚沾沾自喜的心情。这死狗越是挑细节的毛病,就越是说明整体思路的正确,剩下的无非是工艺细节的改进,还有材料和时间的积累。路弗甚至没提出他设想中最麻烦的那个问题:这种甲布的构造或许违背了“不得有拼接缝补”的条件,因为它毕竟是用无数碎片衔接起来的。不过对于这一点他也早就想好了说辞和对策,绝不会叫加维的心血发明被轻易埋没。他大可以从普通布料的定义下手,争辩说就连丝线也得有合股跟接头。世间有几块布是真的靠一根完全连贯的单线织成的?他手里这块最多就是线头更密了一点,合股方式更特别了一点,那和布料之间的拼接缝补绝对是两回事;要是这样的说辞都不能叫魔鬼满意,他也自有别的应对之策——加维或许不知道什么叫做链雕与点焊,但他可有得是手段和绝活!
令人高兴的是,连米菲都认可了他的看法。它觉得至少这条思路比他们以往尝试的任何一种都更接近答案,而且在实操性上也不难做。对于加维的聪明才智它没有特别评价什么,只是说难怪加维会跑去收集那些配方板的碎片。
这倒是叫罗彬瀚奇怪起来了。他问它:“你之前就没有想过这方面的可能吗?当你派梭子去问它情况的时候,它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
米菲声称它一点事前消息也没有。加维只是告诉梭子自己收集了那些碎片,并且把它们藏在小棚子里头;至于这样做的用意,加维可能是不愿意跟梭子解释,也可能是不知道如何跟梭子解释。它特别提醒罗彬瀚注意一点:当时加维正在做的是一件它们种族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此前从未有一个现成的词语来形容它正在做的工作、正在创造的事物。即便当时加维想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梭子,它也根本没法说得清楚;懂得“织布”这个词的鳞兽并不是它,而是梭子。
罗彬瀚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现在的心情很奇特,并没有他本应感受到的那么兴致高昂,而是种带着点黯然的喜悦。为了排遣那喜悦中暗藏的羞惭之情,他用不怀好意的口吻对米菲说:“我真没想到加维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这么聪明的主意总该是你先想到呢。”
在表面上,米菲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它可以找各种原因来解释眼下的结果:加维没有对纺织工艺的概念,只是单纯地模仿了衣料的外形质地,因此不会有先入为主的问题,像他们一样拘泥于特定的技术路线;它刚好是个对罗彬瀚的榫卯建筑法有着浓厚兴趣的个体,又拥有得天独厚的观察和模仿条件,可以说是答案刚好喂在了它嘴边;加维有足够的闲暇来研究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不需要为实验失败的成本忧心,然后被迫投入到理论收益最高的方向……
所有的这些解释,罗彬瀚照单全收。他笑眯眯地表示这些确实全都是加维能搞出成果来的原因。一个最终结果的形成会有多种多样的原因,绝不能说明加维要比他们两个,尤其是能比米菲更聪明。实际上,他补充说,即便加维没有把这份礼物带给他,他认为米菲距离想出类似的答案也不远了;既然他们已经解决了虫脂的产量问题,米菲也把布的概念推广到了虫脂薄片,他们真的真的只差那临门一脚了。加维不过是赶巧抢在它前头注册了发明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