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罗彬瀚的保障,这代价至少不会影响它的晚年生活。但对其它仍在服役的织工可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罗彬瀚只能增加了轮班,再找米菲做了些石英磨成的凸透镜来缓解问题。织工们起初对穿戴这种石英放大镜非常不习惯,只能接受把它放置在地上,通过透镜去看另一头的虫脂甲片。它们那种主要依靠尾巴来加工的习惯在这种时候变得格外有用了,因为不需要用过短的前肢去越过镜面,它们甚至可以一直保持躺姿地工作。假如某只织工一边乱挥尾巴,一边闭上眼睛偷偷假寐,罗彬瀚也没法立刻把它从圈子里揪出来。但他每隔几小时就要逛到圈子周围,把织工们统统踹起来走几个大圈——这是不是真的对它们的身体健康有好处尚且未知,但他可见不得这群懒狗一天三十二小时地躺着。
等到织工们适应了石英透镜,发现能把加工原料的图像放大对长期工作来说确实很有裨益,它们就自己开始用虫脂片拼接起各种各样的镜片穿戴装置,例如一种带颈部搭扣的头盔,还有可以直接挂在嘴筒上的立环式镜框。它们不但用这种工具来制造微型甲片,还穿着自己独特的挂镜设备在整个丘地内走来走去,拿着放大镜去观察脂虫、塑旋藜叶或同伴的脸,同时故意发出响亮的喷气声。很难说那到底是真的为放大镜下的世界感到惊奇,还是在炫耀它们的新玩具,但是每次当它们拿着这种镜片凑过来瞧罗彬瀚的脸或皮肤时,他都没忘记结结实实地朝它们的屁股补一脚。这足够叫它们从探索未知的天堂里跌回尘世,重新学会尊卑规矩了。
加维也得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石英透镜。它不像年轻的鳞兽们那样有活力去四处探索了,但能看清身边的东西还是叫它很高兴。为了给它解闷,罗彬瀚常给它带来织工们的最新进展。他把刚织好的巴掌大的甲布拿到它面前,让它对着那柔纱似的虫脂制品闻闻探探,用镜片查看细节是否到位。它总是对其他织工们的做工细节很挑剔,用尾尖对着某些不够工整的甲片戳戳点点,发出不满意的喷气声。罗彬瀚只好哄着它说这也没办法,因为毕竟不是每个织工都会像它一样要求严格。完美的东西总是稀少的,他不指望整块布料都能做得跟它最初那块同样好,不过到时候他肯定会把它做的布块拼缀在最中心,让所有看见这块布的人都能第一眼发现最完美的部分。他要这样像哄小孩似地说上好几次,它才肯把尾巴从布料的缺陷处拿开。
它的脾性确实随着衰老而变得越来越刁钻了,有时会非常挑食,讨厌其他生物的接近,或者非要叫罗彬瀚陪它到处闲逛上好几个小时。它小时候是个相当独立的个体,如今倒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考虑到它的年纪和和身体情况,这种偶尔的撒泼也在情理范围内,唯一叫罗彬瀚不太明白的要求是,加维总是想瞧瞧他正常的样子。它为了提出这个要求而专门去找了米菲来做翻译,但罗彬瀚听后依然很纳闷。他问米菲什么叫做“他正常的样子”。
米菲回答说:“我想它是指你比较像鳞兽的那个样子。”
原来是“摇身一变”。在加维提出要求以前,这一招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在最早的一段时期,当那些荒野上的鳞兽们还时不时跑来骚扰时,他使出这一招比较勤快。但后来巢穴鳞兽们对他已经足够熟悉了,全都知道他有两种样子,但身上并不携带致命的瘟疫;入侵者们迫不得已地跟他和解了,后来被抓的俘虏们被他带走也跟回家一样自然。至于丘地上的新生儿,它们只知道见了他就必须小心自己的屁股,以及绝对不能被缝隙卡住脑袋。他这个第二形态自然而然地荒废了,很少再有用武之地;而且说实话,他是绝不会为此感到惋惜的。
即便他已经和鳞兽这个物种相处了这么久,可以欣赏它们的某些天赋和性情,这并不等同于他也愿意在生理上做它们的同类。他只在极少数必要的时刻才使用那种办法,比如必须要钻进某个很狭窄的洞穴——用鳞片覆盖的身体去摩擦泥土里的根系和碎石确实比用人类皮肤好受多了;某些生性桀骜不逊,特别不服他地位的刺头,非要亲眼看一看真凭实据才愿意相信他的超凡脱俗,承认他是丘地上一切生命不可逃避的尽孝对象;在极个别的时候他也会为了更好地理解鳞兽而切换形态,通过自己的切身体会来琢磨鳞兽们的某些奇行,比如为什么它们不乐意用双脚走路,或者为何对泥炭井里的气味那样避之不及。
除了这些极罕见的需求,他看不出保持那种形态对自己有何好处。起初在不同形态间来回切换还能增加他对本地大气环境的适应性——如今他可以连续十几天不进入山内,依旧在外头呼吸得好好的,直到被饥饿和干渴逼着去刷新状态——这种改善大气适应性的需求如今也基本消失了。他以为所有的鳞兽都已经接受了他的真身形象,再也不会纳闷为什么他长得和它们不一样,没想到加维还会旧事重提。它甚至认为那才是他“正常的样子”,就仿佛是说现在的他是一种遭到了变形诅咒的怪物形态。
这观念让他觉得有点别扭,不过也没必要跟加维计较这样的细节。于是他顺应它的要求,又恢复到了那个他不太喜欢的形态。加维绕着他的“伪身”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时用尾巴轻轻拍打他一下,闻闻他的前肢和额头,就仿佛是在跟同类打招呼。对它来说这完全是在表达善意,可是他仍旧非常不习惯,这种本能的抵触难以靠情感和理智来克服。好在加维的示好既短暂又简单,它只是以鳞兽们面对一般性熟人的社交惯例简单地打了招呼,随后就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地端详着他,一连看了好几分钟。它眼神里透出的是并非感情上的亲热,而是思考中的专注。罗彬瀚想不出它在思考些什么。等它终于满意后也没有向罗彬瀚解释,只是通过米菲提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它好奇为什么罗彬瀚一点也没有变老。
这是个太复杂的问题。而且鳞兽们还没有发明类似“魔法”的词语,因此罗彬瀚只得简短地告诉它,他的生长被“停住”了。他不会再衰老,也不会生病或死亡。造成如此结果的原因是复杂的,总体来说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做了些危险的事,他的生长就停住了。
加维想知道那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会开始衰老。罗彬瀚无法回答它。他无法向它解释魔鬼向他索要的全部十样祭品,只能说那是在他拿到所有需要的东西以后。等他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就像织完了一匹最复杂的甲布,拼上最后一块碎片。到了那时,他的时间就会飞快地流动起来,把他一鼓作气地带到终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