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彬瀚安排正式的工作以前,他为加维做了个简单的计算。这本来没什么必要,但加维似乎坚持想要亲自来织成这块布——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地由它一个来干。他不知道它这主意是基于一位技术开创者的骄傲,还是出自他们之间亲密的感情,但是为了叫它能够真正心愿得偿,他不得不告诉它这个主意在现实上是多么不可行。
他亲手做了计算,告诉加维像这样精细得过分的甲片,每一个的单独面积不超过五平方毫米,想要拼成一块六米长、三米宽的布,它就需要拼凑整整三百六十万块甲片。“三百六十万”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他简直没法跟它讲清楚了。迫不得已,他只能用鳞兽们最爱使用的经典计数单位来举例:一只成年鳞兽身上的鳞片总数大概在八百至一千五枚,如果他能直接把它们的鳞片拔下来充当甲片用,那么他需要把大约三千只鳞兽浑身扒个精光,才能凑够这个数字。他差不多要把整个丘地的臭爬虫们给薅绝种了。而且这只是凑够了甲片,还没计算拼接需要花费的功夫呢!照它自己干这样的效率,就算每天能拼出一百片来,那可要足足拼上一百年——要是它居然还能活上那么久,他倒是也不介意瞧瞧它的本事。
加维不情愿地被他说服了,老老实实地被他揪去吃饭、睡觉,保持任何一个像话的鳞兽老太太该有的生活作息。然后罗彬翰开始认真盘算这件事怎样干。他本想顺其自然地让这门技术再发展一段时间,再多培养些合格的工匠,如今却不得不抓紧起来。他叫米菲过来帮他一起规划流程,计算成本,理清楚到底需要多少人力才能搞定这件事。按照他旧时的经验,这件事做起来多半会很难,会比他在丘地上处理过的任何一桩事都要状况百出。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想着再多观察一段时间。
可是,他发现,事情真正做起来后反倒还好。如果他当初第一次踏上丘地时就知道了如今的处境,要从零开始搞定这件事固然是千难万难,可现在所有必备的基础实际上都已经在那儿了。虫脂的产量已经够用了;聪明、听话而具备基础技能的合格劳工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耕作中培养好了;所有需要的技术和经验,以及维持这种技术稳定传承且继续深化的数量规模……除了用强制性的命令将所有要素结合起来,他似乎是真的什么都不缺了。他只需要像个炼金术那样把一切收集好的材料按照次序往坩埚里倒,一边用恰当的力道和速度去搅拌,一边念些有的没的咒语。从他口中念出过的咒语包括“就只有这么点会针线活儿的家伙了吗?”、“我们绝对需要更多的模具!”、“真应该给这帮家伙分个工的。”、“把那群种地的也叫来!”
他确实给所有被强制征召的劳工做了分工。只有最灵巧精干、几乎能和加维相媲美的纺织工们被派去拼装甲片。即便罗彬瀚用大量饲料虫来招揽激励,有这种造诣的织工依然十分宝贵,容不得半点浪费。于是他就只让它们专心拼装,而把像是加热、注模、磨针等等简单而枯燥的工作交给那些手脚粗笨的鳞兽。这整个纺织团队,尽管真正做着技术活的纺织工只有几十个,围绕着它们的工作而服务的鳞兽却达到了几百只,几乎抽空了整片丘地空闲的成年劳动力。
如果不是他在此地建立的权威暂时还无可动摇,肯定会有鳞兽大声质问这么干的意义是什么。事实上他估计自己早已看见过隐晦的怨言。就在那些种植洞密集区域的周边,各种各样由方格、点线和爪痕组成的留言不止出现在计算税赋或记录配方的虫脂板,也非常普遍地出现在地表裸露的泥土上,刻意地想要叫路过的鳞兽们都看见。它们中的有些被刻意抹去、或是用爪痕给挠乱了,似乎显示出后来者的不赞同;而某些图形则被划痕包围着,他不得不猜测那是想要表示支持者们的重点强调。
这完全是个意外的结果。似乎他的压迫使得鳞兽们有了空前的讨论欲。为了跨越不同的小团体进行更大范围内的秘密讨论,它们使用自己那套文字系统的频率更高了;而且比起纯粹的记录,它们之间明显出现了你来我往的应答和争论。不过,真正的罢工起义最终还是没有发生,因为当整个项目运转起来后,罗彬瀚发现情况比他估计的要乐观得多。加维才刚刚迈入衰老期,至少还有好几个循环季的时间。而每只成熟的工匠在足够的团队辅助下可以每天拼接五百片以上的甲片。只要他能照顾好加维,并且维持丘地的正常运转,事情将在三四个循环季内得到结果。
成功的日子突然间变得距离他如此之近了。虽然还谈不上是近在眼前,但已经可以被量化为一枚又一枚的甲片,一块又一块的方片。如果他手头有本符合当地时节的日历,肯定会忍不住每天都在上面打钩,看着进度条均匀稳定地往前走。他已经越过了对完成任务的渴望和惊喜,开始思考在那之后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当然,一个大大的庆功派对和胜利蛋糕是没指望了。在最乐观的估计下,他的阶段奖励可能是被允许跟周雨的鬼魂多聊十分钟,而他将使用其中五分钟来向他的挚友说明他这段岁月里的遭遇,另外五分钟则尽情辱骂那个把他害到这种地方来的废物。
那块集整片丘地之力才做出来的墙布不可能是他的终点。他的进度条最多才走了十分之二——假如魔鬼足够讲规矩和良心,没有用文字游戏或信息优势给他虚报进度的话——还有整整八样东西等着他去找呢。一想到这件事,他那点大功告成的喜悦和满足也就荡然无存了,忍不住揣测下一个目标会是什么。山里的家伙最先要了火与灰,除了有点致命外倒是不费劲;第二样东西就费了他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把整个丘地都搞得面目全非。难以估计下一样东西会花掉多少时间或人力,但他发现前两样祭品有一个隐秘的共同点:它们的最终成果都必须被带进石室里。
他试着从这个共性来倒推将来的任务。那间石室里还缺什么装修或家具呢?一扇屏风?一个香炉?或者一台电视机?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要是那东西接下来向他要的是一个能用的陶瓷冲水马桶,那他可就真没招了。就算是为了将来还能继续压榨劳动力,他觉得自己眼下还是别把丘地里的鳞兽得罪死了为好。今天它们可以为他弄到一块极尽奢侈的精品甲布,谁又知道将来它们还能给他什么?要是它们某天弄出了一台许愿机,那他可真就要跟山里的东西重新说道说道了。
为了避免涸泽而渔,他放宽了对纺织工们的进度要求。让更多的鳞兽有时间去休息和干自己的事。而他自己则把空出来的精力放在了照料加维上。他让米菲给加维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除了之前一段时间的过度亏损,它的整体状况还算乐观,没有表现出什么病痛的征兆,但是视力恐怕是下降很多。它经常会把坐在远处的罗彬瀚和其他鳞兽搞混,非得走到近前去闻一闻才能确定。相比起跟它年龄相当的同胞骄天,加维的视力衰退得过于明显了,他便知道这是它长期钻研虫脂拼接,特别是钻研那种极精细甲片的后果。它年轻时太喜欢钻到黑暗的小棚子里秘密研究,做微型甲片时又不得不把眼睛凑得那么近,那正是凑齐了最容易损伤视力的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