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的阳神剧烈震颤,三魂七魄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催动绛狩火。
暗红色的火焰自紫府深处涌出,化作滔天火海,试图焚烧那些因果线,切断那拖曳之力。
但火焰烧上去的瞬间,那些因果线只是微微一亮,便将绛狩火尽数吞没。
他催动阴阳道域。
黑白二气流转,化作一道屏障,试图隔绝那股力量。
但那股力量无视阴阳,如不存在一般穿透屏障,继续拖曳。
他催动剑域。
无数无形剑气斩向那些因果线。
剑气斩落的瞬间,因果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火星,但那些火星熄灭之后,因果线完好如初。
齐云的心,沉了下去。
他第一次感知到,什么叫做“不可抗拒”。
那漩涡之后的存在,若要拖他下去,他没有任何办法。
元神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真我法相的边缘开始模糊,三魂七魄中有两道已经被扯出紫府,向眉心之外飘去。
就在这一刻。
齐云的身后,虚空之中,一道虚影骤然浮现。
那是一座道观。
灰墙黛瓦,飞檐斗拱,隐于云雾缭绕之间。
山门之上,隐约可见三字,却无人能真正看清。
那字迹在不断变幻,却又在即将被记住的瞬间悄然淡去。
观内,有长明灯火温润如古玉,青烟笔直上升,在虚空中散开成无数细碎的符文,那些符文旋转、交织、演化,最终融入道观周围的云雾之中。
远山如黛,近树含烟。
灰墙黛瓦的观宇在暮色中沉静如画卷,檐角铃铎无声,却有隐约的韵律从那无声中流淌而出,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偏殿深处,两道黑影若隐若现。
一者凶厉如山,一者清幽如渊,它们跪伏于地,仿佛在朝拜什么。
而那主殿之中,一尊神像巍然端坐。
神像的面容,与齐云一模一样。
它双眸微垂,宝相庄严,口鼻间有极细微的开合韵律。
那是吸纳香火的痕迹,每一次开合,便有无想数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点从虚空中涌来,没入神像眉心。
那道虚影出现的刹那,天地之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被隔绝,而是被“容纳”。
海浪声、风声、那漩涡旋转的嗡鸣声,都被那座道观虚影无声地容纳进去,化为它的一部分。
它悬于齐云头顶三尺之处,不大,方圆不过百丈。
但那百丈之内,仿佛自成一界。
有山,有水,有观宇,有神像。
有流转的灵机,有循环的阴阳,有某种亘古存在的、不属于这片天地的韵律。
张静虚的目光,在触及那道虚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他活了近一百年,遍览道藏,通晓古今,见过无数神通,见过无数异象。
但眼前的景象,他只在一处见过。
古籍之中。
那些早已散佚、被世人视为妄想的古籍之中。
衍悔的念珠早已断落,此刻却忘了捡起。
他望着那座道观虚影,浑浊的老眼中,竟有一层极淡的水光。
“内景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竟是内景地……”
澄观睁开眼。
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如耳语。
“道藏·洞真部……有载……‘内景成者,不假外物,不借天地,自成一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此界初成,不过方寸;待其圆满,可纳山河。
届时,内景外显,天人道合,便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所有人都知道。
那便是,成仙的气机。
飞升的门户。
霍华德怔怔地望着那座道观虚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这……这是什么神通?”
没有人回答他。
安倍和也立在他身侧,双手仍在颤抖,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虚影,一瞬不瞬。
他想起了和国最古老的传说。
黄泉津大神开辟冥界之前,曾有渡来人带来一幅画卷。
画卷上绘着一座山,山中有宫阙,宫阙中有神像,和如今所见一模一样。
那渡来人对着画卷打坐三日夜,第三日黄昏,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从此再未出现。
留下的,只有那幅画卷,和一句话:“吾归吾土。”
安倍和也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此刻他才知道,那不是传说。
那是内景地。
那是自成天地的仙人。
那道虚影浮现的瞬间,漩涡之中那股拖曳之力,骤然一滞。
不是被切断。
而是被“定住”。
如怒涛撞上礁石,如狂风遇上山脉。
任它如何汹涌,礁石不动。
任它如何狂暴,山脉不移。
那些绷紧的因果线,剧烈一颤。
它们还在,还在拖曳,还在试图将齐云拉入那漩涡深处。
但它们拖不动了。
因为那道虚影悬于齐云头顶,垂落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青色丝线,将齐云的真我法相,牢牢钉在原地。
那些丝线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但每一根之中,都蕴含着一整座天地的重量。
漩涡深处,骤然陷入死寂。
那原本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停了。
那原本翻涌不休的血光,凝固了。
就连那漩涡的旋转,都慢了下来。
然后,一股情绪,从那漩涡深处涌出。
那不是声音,不是言语,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沟通。
那是纯粹的、无需任何媒介便能让所有人同时感知到的。
惊异。
如同一个沉睡万年的存在,在梦中察觉到了一只蝼蚁的异动,睁开眼,却发现那只蝼蚁身上,有某种它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惊异只持续了一瞬。
但那一瞬,在场的六人,同时感知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颤栗。
因为那惊异之中,有某种比愤怒、比不满、比一切情绪都更可怕的东西。
好奇。
一个远超自己的存在,对自己产生了好奇。
张静虚的脊背,骤然绷紧。
衍悔的佛号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霍华德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后脑,那寒意之烈,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安倍和也身侧,那三道式神的残骸剧烈颤抖,如遇天敌。
澄观闭着眼,却依旧能感知到那股目光。
那目光从漩涡深处投来,穿过虚空,穿过一切阻碍,落在那座道观虚影之上。
它在看。
看那内景地。
看那自成天地的存在。
良久。
那股目光,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