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向远处海面。
移向那艘即将消失在雾气深处的幽灵船。
然后,一道血光,自漩涡深处激射而出!
那血光之快,快到踏罡的感知都无法捕捉。
它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撕裂虚空,撕裂夜色,撕裂那层淡蓝的雾气。
直直射向那艘船。
血光追上幽灵船的刹那,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定住”。
那艘正在倒退的船,骤然停滞。
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的画。
三根桅杆保持着倾斜的角度,破损的风帆保持着鼓动的姿态,船首的女人雕像,眼眶中刚要重新点燃的幽绿火焰,凝固在跳动的瞬间。
整艘船,一动不动。
然后,那船开始狂暴。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开。
每一只眼睛里,都涌出幽绿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阴冷的燃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它真正的力量。
是它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积累至今的规则权柄。
船身深处,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那嘶吼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
更有拼死一搏的疯狂。
暗金色的光芒,自船身每一个角落涌出。
那些光芒所过之处,空间崩碎成无数碎片,时间紊乱成一团乱麻,一切法则都被搅成混沌。
那艘船,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它以沉睡千年积累的一切,换取这一刻的挣脱。
那些暗金光芒涌出的瞬间,定住它的血光剧烈震颤,表面浮现无数细密的裂纹。
但它没有崩碎。
因为,岸上众人眼中,清清楚楚地看见。
那道血光的源头,那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探出。
先是手指。
五根。
每一根都粗如百年古木,通体漆黑如凝固的深渊,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在皮肤表面缓缓游走,每一次游走,便有亿万道规则涟漪扩散开来。
然后,手掌。
那手掌之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
它从漩涡中探出,从那血光中探出,向那艘幽灵船抓去。
手掌所过之处,空间自动让路,时间自动停滞,一切规则自动臣服。
它不是强行撕裂什么,而是。
它本就该在那里。
那些崩碎的空间碎片,在触及手掌的瞬间,自动重组。
那些紊乱的时间乱流,在触及手掌的瞬间,自动归序。
那些搅成混沌的法则,在触及手掌的瞬间,自动清明。
那手掌,是规则本身。
此时幽灵船的挣扎,更疯狂了。
暗金光芒燃烧到极致,船身都已经开始崩解。
那些木板、桅杆、风帆、雕像,都在燃烧中化作虚无,只为了换取那一瞬间的挣脱。
但没用。
手掌落下的瞬间,那些暗金光芒,如萤火遇烈日,无声湮灭。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在同一瞬间齐齐闭上。
那女人雕像的眼眶,彻底碎裂。
然后,手掌握住了船。
五根手指合拢的刹那,那艘船,连挣扎都停止了。
不是不想挣扎,是“不能”。
那手掌中蕴含的规则之力,直接镇压了它的一切。
它的意志、它的本源、它沉睡千年积累的一切权柄。
然后,手掌收回。
向那漩涡收回。
向那九幽地府收回。
向那发出惊异之意的存在收回。
那艘幽灵船,被那手掌抓着,一起向漩涡深处拖去。
船身在拖曳的过程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不是距离造成的,而是“存在”本身在被削弱。
待它被拖入漩涡的瞬间,船身已经缩小到只有巴掌大小。
那漩涡微微一亮。
然后,一切消失了。
手掌消失了。
血光消失了。
幽灵船消失了。
就连那扇鬼门关的虚影,也缓缓淡去,重归虚无。
海面,重归死寂。
只有那层淡蓝的雾气,还在远处翻涌。
但雾中,再也没有那艘船的影子。
岸上,六道身影立于礁石,久久不动。
良久。
霍华德缓缓坐了下去。
坐在礁石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安倍和也闭着眼,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衍悔低诵佛号,声音沙哑。
澄观睁开眼,那双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望着齐云,望着那道已经淡去、却仍在齐云身后留下朦胧光影的内景地虚影,缓缓开口。
“道藏·洞神部有云……‘内景者,自开天地,不属三界,不在五行。
其初成也,不过方寸;及其圆满,可纳日月。’”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敬畏。
“此乃……成仙之基。”
张静虚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齐云,望着这位年轻的踏罡,望着他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道观虚影,目光复杂至极。
他想起了一百年前,师尊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
“静虚,为师这一生,遍访名山,阅尽道藏,只为寻一个答案,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仙?”
“师尊寻到了吗?”
师尊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窗外的暮色,久久不语。
临终前,他留下一句话。
“若真有仙,那仙门……应在内景之后。”
此刻,张静虚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齐云立于礁石之上,玄衣如墨,负手而立。
他的面色已然从苍白恢复红润,此刻也是平静下来。
但身后那道内景地虚影,仍在缓缓流淌着青色的光芒。
他望着那片雾气翻涌的海面,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渊。
片刻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平静如常。
“它……被拖走了。”
张静虚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被拖走了。”
衍悔低声诵佛。
“阿弥陀佛。”
那声佛号,在死寂的海岸上回荡。
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