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涌入。
拉扯之力再减一分。
齐云又后退一步。
三十颗。
五十颗。
八十颗。
一百颗。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每一道都精准地没入那团黑影,每一次没入,黑影挣扎的力度便减弱一分,鱼线绷紧的程度便松弛一分。
齐云一步一步向后退。
每一步落下,青石地面便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那些裂纹蔓延、交织、重叠,在他身后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痕之路。
终于。
黑影浮出云海。
那是一颗头。
一颗大得无法想象的头。
它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遮住了整片天空。
形状像鱼,却有无数张脸嵌在皮肤表面。
那些脸在缓缓蠕动,每一张都在张嘴、闭口,无声地嘶吼。
有的脸是人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容扭曲成痛苦的模样。
有的脸是兽的,狰狞可怖,獠牙外露,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有的脸根本无法辨认,只是五官的混乱堆叠,看一眼便让人元神颤栗。
头的顶端,生着一根独角。
那角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符文在缓缓游走,每一次游走,便有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云海搅成混沌。
角的根部,嵌着一枚眼珠。
那眼珠是幽绿色的,大如湖泊。
它缓缓转动,看向齐云。
被那眼珠注视的瞬间,齐云感知到了。
那是和那夜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来自漩涡之后的存在。
那是……
九幽地府深处,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扭曲、极其可怕的东西。
鱼线骤然绷紧到极致。
那枚眼珠盯着齐云,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齐云深吸一口气。
他松开一只手。
六百八十枚因果印,此刻还剩三百枚。
他没有犹豫。
那三百枚因果印,同时燃烧!
三百道金光,如三百条怒龙,从他眉心狂涌而出!
它们撕裂虚空,撕裂一切阻碍,顺着鱼线冲入那巨物的头颅!
三百道金光的冲击之下,那巨物终于。
动了。
向上。
被齐云拖出云海。
那巨大的头颅之后,是同样巨大的身躯。
那身躯之庞大,超出任何言语的描述。
它从云海中升起,一点一点,缓缓上升。
遮住天空,遮住阳光,遮住一切。
整片天地,都被它的阴影吞没。
齐云站在那片阴影之中,玄衣如墨,纹丝不动。
他只是拉着那根钓竿,一点一点,往上拉。
终于。
那巨物整个被拖出云海。
它在空中悬浮了一瞬,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无数张脸同时张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然后,它崩解了。
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
那些光点所过之处,虚空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又重组。
片刻后,一切归于沉寂。
断崖。
云海。
青石。
齐云仍坐在那块布满裂纹的青石上,手中的钓竿已消失不见。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道袍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虎口处的血痕仍在渗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
掌心之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印。
通体漆黑,约莫成人巴掌大小,方正厚重,四面刻满古老繁复的云雷纹。
纹路层层叠叠,彼此嵌套,隐约能辨认出某种上古文字的轮廓,却因磨损过甚而难以辨识。
印钮是一头蹲坐的异兽。
那兽形态古怪,头似龙,身似虎,尾似蛇,周身覆满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刻着极细微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眶处却有极淡的血色渗出,仿佛刚刚流过泪,又仿佛随时会睁开。
齐云的目光落在这方印上的瞬间,紫府深处,那枚北斗判官的官印骤然一震!
那震动极轻,却让齐云瞬间绷紧。
同源。
那股气息,与他体内的北斗官印一模一样。
只是。
更深。
更古。
更强。
齐云盯着那方印,瞳孔微微收缩。
那漩涡之后的存在,竟也是一位阴官?
而且位阶远在他之上。
若如此,那夜那存在为何要拉扯他的元神?
是认出他身怀鬼门关碎片,要收回?
还是……另有原因?
齐云压下翻涌的念头,抬手,将官印翻转过来。
印底朝上。
他的动作,骤然凝住。
本该刻着官印篆文的位置。
所有的篆文,都被毁了。
无数道划痕交错纵横,将那本该存在的印文彻底破坏。
每一道划痕的边缘,都有焦黑的灼痕。
那些灼痕在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便有极细微的灰雾从痕中渗出,飘散于虚空。
那灰雾的气息,与齐云脑海中的呓语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
划痕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血肉。
那些血肉从印底的边缘长出,向中心蔓延。
不是附着,是“生长”。
它们像是这方印自身的一部分,从印底的云雷纹中生出,从划痕的缝隙中挤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有的呈暗红色,如凝固的血块,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那些血管还在微微跳动。
有的呈灰白色,如腐烂的脂肪,软塌塌地堆在那里,边缘处有透明的液体渗出。
有的呈漆黑,如烧焦的筋膜,干瘪僵硬,却在缓缓蠕动。
它们从四周向中心蔓延,试图覆盖整个印底。
但中心处,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仍是干净的。
那里隐约能看见几个残存的笔画,是官印原本篆文的碎片。
那些血肉蔓延到那块区域的边缘,便停住了。
不是不能继续生长,而是被某种力量挡在那里。
血肉与篆文残片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裂隙。
裂隙中,有金光在缓缓流转。
那金光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齐云看着那道裂隙,沉默良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方官印,是被污染的。
那些划痕,是某种力量以规则为刃,强行抹去了它的印文。
那些血肉,是那种力量试图彻底侵蚀它的印记。
而这官印自身,仍在抵抗。
那道裂隙中的金光,便是它残存的尊严。
齐云捧着这方印,感知着其中那股同源却又陌生的气息,眉头紧锁。
那漩涡之后的存在,若真是一位地府阴官,为何会被如此可怕的力量污染?
那污染它的东西,又是什么?
它被污染之后,为何会出现在那漩涡深处?
又为何要拉扯他的元神?
齐云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这方官印的出现,意味着。
那些沉睡在九幽最深处的存在,那些比幽灵船更古老、更扭曲、更可怕的东西,也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