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观。
齐云的眼底的疲惫仍在,但已经压下去了。
他掌心之中,那方漆黑的官印静静躺着。
天空中的薄光落在它身上,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照不出任何反光。
齐云垂眸,看着这方印。
它比他预想的更沉。
不是物理层面的重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压在感知上,压在元神上。
他看着印钮上那头蹲坐的异兽,看着它紧闭的双眼,看着眼眶处渗出的极淡血色。
然后,他将官印翻转。
印底朝上。
那些血肉仍在。
暗红的、灰白的、漆黑的,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层层叠叠,缓缓蠕动。
而中心处,那巴掌大小的干净区域,那道裂隙中的金光,仍在缓缓流转。
微弱,却坚韧。
齐云看着那道金光,眉头微微蹙起。
地府阴官。
他体内有北斗判官的官印,对此类气息再熟悉不过。
这方印,与他体内的那一枚,同出一源。
只是位阶更高,岁月更古,力量更强。
但此刻,它被污染了。
那些划痕,那些血肉,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这方印的主人,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祂。
或者说,祂的一部分,已经被某种更扭曲、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取代。
齐云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隙的金光上。
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却始终不曾熄灭。
它挡在血肉蔓延的路上,守住了最后一块净土。
那是这方印残存的尊严。
也是祂最后的一点……灵光?
齐云忽然想起方才断崖之上的场景。
三百枚因果印燃烧,金光如怒龙涌入那巨物头颅。
然后,那巨物崩解了。
化作无数黑色光点消散于虚空,只剩下这方印落入他掌心。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以因果之力强行将那巨物钓出。
但现在想来……
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巨物的崩解,未必是因他而起。
而是主动的。
主动崩解,主动留下这方印,主动让它落入他手中。
若真如此……
齐云低头,看着掌心这方漆黑的官印。
地府官印之间,有天然的因果联系。
那是规则层面的羁绊,无法切断,无法伪装,无法取代。彼此可以感知,可以呼应。
而此刻,这方印的主人,那道残存的灵光,在感知到他施展金钩钓海的瞬间,选择了。
主动咬饵。
主动崩解那污染巨物的外壳,主动让官印脱离,主动循着因果线落入他手中。
这不是他钓上来的。
这是对方,送上门来的。
求救。
齐云沉默良久。
他看着那道金光,仿佛能透过它,看见某个遥远的身影。
在无尽的黑暗与疯狂之中,死死守着最后一点清明,守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等来一丝希望。
那道灵光,在向他求救。
齐云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此番本是为了解决脑海中的呓语。
而现在,掌心这方官印确实与那呓语同源。
若能炼化它,或许能找到切断因果、湮灭呓语的关键。
可问题是。
他如何炼化?
这方印上的污染,连其原主人都无法清除,只能勉强守住最后一点灵光不灭。
他区区踏罡,如何撼动那连地府阴官都能污染的力量?
更何况,若真如他所猜测,这官印是主动送上门来求救。
那他接下了这方印,便是接下了这份因果。
他需要救它。
可他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齐云垂眸,看着掌心这方印,目光幽深如古井。
而就在齐云深思的时候。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炸裂声,从掌心传来。
齐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掌心之中,那方官印表面的血肉生出了一道细小血管!
随即那血管骤然变多,随即.......砰!
官印上面的血肉炸开了。
那些暗红的、灰白的、漆黑的血肉,在同一瞬间炸裂成无数细碎的血珠。
那些血珠极小,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它们悬浮了一瞬,如同一片血色的雾。
然后,那些血珠没有落向齐云,没有落向地面,而是。
径直飞向他身后。
齐云的反应快到极致。
绛狩火自紫府狂涌而出,暗红色的火焰瞬间笼罩全身,化作密不透风的火墙。
但那些血珠根本没有搭理他。
它们穿过火墙,穿过他的身侧,穿过一切阻碍。
直直飞向主殿。
飞向殿内那尊神像。
齐云猛然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
神像的面容,与他一样。
此刻,那些血珠落在神像之上,没有弹开,没有滑落,而是。
融入。
它们触及神像表面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直接没入其中。
然后,神像表面开始出现变化。
暗红色的纹路,从那些血珠没入的位置浮现,向四周蔓延。
那些纹路极细,细如发丝,却密如蛛网。
它们在神像表面蜿蜒、交织、重叠。
眨眼间便覆盖了神像的下半身。
齐云眉心狂跳。
没有任何犹豫。
剑域全力展开!
无数无形剑气自虚空生出,斩向那些蔓延的纹路。
剑气斩落的瞬间,神像表面溅起无数细碎的火星,但那些火星熄灭之后,纹路依旧在蔓延。
阴阳道域同时展开!黑白二气流转,化作一道屏障,试图隔绝那些纹路与神像的联系。
但那些纹路无视阴阳,如不存在一般穿透屏障,继续蔓延。
齐云抬手,绛狩火化作一道火线直冲神像。
暗红色的火焰灼烧着那些纹路,但那些纹路只是微微一亮,便将绛狩火尽数吞没。
齐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跳动,从他身后传来。
齐云猛然回头。
那方官印,仍悬浮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它悬浮于空中,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便有血红色的光芒从印身涌出,一明一灭。
咚。
又是一声。
那光芒明灭的节奏,与那跳动声完全同步。
如同心跳。
如同某种存在苏醒的脉搏。
齐云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坐标。
这官印,是一个坐标。
是那漩涡之后的存在,定位他内景地的坐标!
那官印之中,确实附着了一丝那阴官残存的灵光。
那道灵光,也确实是在向他求救。
但同样的,那污染了它的存在,也感知到了这份求救。
它因势利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