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顺水推舟。
它放任官印被钓出,放任它落入齐云手中。
因为,这本身就是它的目的。
借官印,定位内景地。
借官印与齐云的因果联系,锁定这片自成天地的空间坐标。
然后......
降临。
齐云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
内景地的天空,东边一角,此刻正在变黑。
不是夜色降临的那种黑。
而是墨汁滴入清水,一点漆黑在天空中晕开,向四周蔓延。
那黑色所过之处,云层消失,一切光芒都被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冷、更古老的东西。
阴风,从那里涌出。
不是寻常的阴风,是从九幽最深处吹来的、足以冻结元神的风。
它吹过内景地的山峦,山峦上的树叶瞬间枯萎。
它吹过内景地的溪流,溪流的水面瞬间结冰。
它吹过主殿前的广场,青石地面上浮现无数细密的裂纹。
齐云立于那风中,玄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退。
因为退无可退。
天空东边,那团黑色蔓延到一定程度后停止了扩张。
然后,黑色之中,一道漩涡开始成形。
血红色的漩涡。
那漩涡旋转的速度极慢,慢到每一圈旋转都清晰可见。
但每一圈旋转,便有更浓的阴风从漩涡中涌出,便有更重的威压从漩涡中垂落。
齐云站在那威压之下,脊背绷紧如弓。
他感知到了。
那漩涡之中,有目光。
和那夜在东海,鬼门关之后投来的目光,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那目光之中不再只是好奇,不再只是审视。
而是戏谑。
如同猫戏老鼠,如同人观蝼蚁,如同神明俯视尘埃。
它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的神像。
看着那些正在神像表面蔓延的暗红纹路。
看着这一切。
齐云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无力。
那漩涡之后的存在,位阶太高了。高到他所有的神通、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底牌,在它面前都如同儿戏。
剑域,斩不动。
阴阳道域,挡不住。
绛狩火,烧不穿。
就连这座自成天地的内景地,在它的力量面前,也开始崩裂。
齐云抬头,望向那漩涡。
漩涡之中,一只大手正在伸出。
先是手指。五根。
每一根都粗如百年古木,通体漆黑如凝固的深渊,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在缓缓游走,每一次游走,便有亿万道规则涟漪扩散开来。
然后,手掌。
那手掌之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
它从漩涡中探出,向这片内景地降临。
这只手伸出的速度,极慢。
极慢极慢。
每一寸的探出,都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那手掌周围的虚空正在剧烈震颤。
黑色的空间裂缝以手掌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裂缝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崩碎。
天空在崩碎。
云层在崩碎。
光在崩碎。
就连那漩涡本身,也在崩碎。
齐云瞬间明白。
这片内景地,承载不了它的力量。
它太强了。
强到这片自成天地的空间无法容纳它的降临。
它在强行进入。
以自身的规则,对抗这片天地的规则。
每一次对抗,便有无数空间裂缝炸开。
每一次对抗,便有无数规则碎片崩散。
它的降临,是以崩碎这片内景地为代价的。
但那手掌,仍在向前伸。
一寸。
又一寸。
缓慢,却不可阻挡。
齐云回头,看向神像。
那些暗红的纹路已经蔓延到神像的脖颈。
再过片刻,便会覆盖神像的头颅,覆盖神像的面容,覆盖那与他一样的面容。
若神像被彻底污染,他会如何?
齐云不再多想,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腑都在微微发烫,深到元神都在轻轻震颤。
然后,他迈步。
向道观外走去。
向那漩涡之前走去。
向那不可名状的存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极稳。
他要走到那漩涡之前。
他要直面那恐怖的存在。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眉心处,猛然一震。
那一震,来得毫无征兆,却重如山岳倾塌。
齐云的脚步生生顿住。
一股温热,自眉心涌出。
那不是血,是某种比血更温热、比光更轻盈的东西。
玉简从眉心飞出,悬浮于空中。
其出现的那一瞬间。
那从漩涡中伸出的巨手,微微一顿。
五根粗如古木的手指,同时僵住。
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停止了游走,那些规则涟漪停止了扩散。
它悬停在半空中,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塑。
而那漩涡深处的目光,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异样的波动。
那是……惊疑!
然后,玉简展开。
如画卷舒展,如书页翻动。
一道黑光,从展开的玉简中激射而出!
那黑光快到了极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虚空,撕裂一切阻碍,直直没入大殿神像眉心。
没入那尚未被纹路覆盖的最后一块净土。
神像,微微一震。,然后,神像的眉心处,一道玄印缓缓浮现。
那玄印极其复杂。层层叠叠的纹路交织嵌套,它在浮现的瞬间,便向外扩散出一道涟漪。
那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正在蔓延的暗红纹路,如雪遇春阳,无声无息地消融。
没有挣扎,没有对抗,只是消融。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于虚空。
然后,一股威压从神像之中爆发。
那威压之强,强到让整座内景地都在颤抖,强到让那从漩涡中伸出的巨手,骤然停滞。
强到让那漩涡深处的目光,第一次浮现出惊惧。
齐云站在那威压之下,瞳孔剧烈收缩,浑身僵硬。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认得这股威压。
他认得这股威压。那是他晋升北斗判官之时,曾感受过一次的威压。
那是贯穿九幽、统御万鬼、执掌生死的威压。
那是,酆都大帝!
神像的双眸,缓缓睁开。
顿时整座内景地的光线,同时黯淡了一分。